2013年8月6日

我等你,召喚我

You gotta…you gotta take this job serious. This is the future of this nation. -Jeff Bliss


  今年五月,一名美國德州的高中學生Jeff Bliss,在上歷史課時,因為受不了老師整堂課都坐著上課,認為老師缺乏熱情,於是在課堂上公然「教訓」老師。他要求老師站在講台前和學生互動,並且要加入討論,整個過程被同學拍了下來放上YouTube後,被瘋狂傳閱,也讓傑夫成了美國暴紅人物,同時引發大家思考,到底教育的本質該是怎樣?
  據報導,這位坐著上課態度敷衍的歷史老師,被學校要求暫時休假,等待學校調查到底有沒有過失。但,不禁思考,相同的「革命」是否可能在台灣發生?若發生了,Jeff是否會被以頂撞師長為由,遭到學校記過處分?
  事實上,我曾一直扮演Jeff叛逆的角色,卻付出了極大的代價。
  國中時,寄住在學校一位國文老師家中。在學校考不好挨揍,回去後還要再被這位老師修理一次。一天一位學長晚讀時被抓到畫漫畫,老師就是一巴掌,學長鼻血瞬間噴出,但血太多了,等到學長雙手捧著,鮮血慢慢溢出時,老師才允許學長去做處理。
  學長「那一池血」嚇醒了我──不對的,這是不對的,一個老師不該被授予那麼大的權利,不該傷害另一個人的身體。但老師仍繼續「執刑」,國三修理完換國二,雙胞胎哥哥修理完,馬上要修理我。不知那裡來的勇氣,我舉起手:「你不能再打我了,我要打電話回家」。
  這通電話救了我,也喚醒了我叛逆的靈魂。但三年寄宿煉獄並非一無所獲,老師家中整牆的國文參考書籍被我鯨吞蠶食,也種下日後另一顆悖反的種子。
  高三時,國文老師上課方式只是把課本念一遍,無力飄飛的古文,紛紛跌落成腳邊的文字塚。有一堂老師講到阮籍臨刑東市,奏廣陵散,我差點上課中學嵇康「狂嘯(笑)」,卻不敢效法嵇叔夜寫一封《與吾師絕交書》,只敢在週記留言:「老師,你認為不備課可以上台嗎?」之後老師和我在週記打了一個學期的筆仗。
  結果我們整整「共同創作」了三本週記。那是我快30年前的臉書,全班會傳閱替我按讚。這位老師的文憑來處令人質疑,但也謝謝他的容忍,未濫用威權澆息我批判的小火種。
  升上大學英文系後,一個個博士級的的老師似乎仍不懂寫論文的專業,無法等同於教學的專業,他們在書本的騎縫處迷路,無力召喚文字的精魂為學生起身。既然上課只有what,學不到why,便索性「把老師當掉」,自訂學習計畫,從圖書館借來元曲、心理學,哲學…等有興趣的書籍,精細不饜,囫圇吞棗,尚可充饑。
  大二時,學校請來重量級的L教授講授莎士比亞。大二、大三共四個班200人併班上課。懷著滿懷的期待,我乖乖上了兩次課,但老師拔除莎翁的聲帶,只朗誦詰屈聱牙的劇本,讓四大悲劇狂烈的角色沉默還魂,這悲劇,百年後更悲了。是的,名滿京城的L教授一樣沒過關,又「被我當了」。
  期中考後,同學匆忙傳話:「教授要送書給你,他說你類比李爾王和楚漢相爭的人物,有創意,想當面鼓勵你。」我瞬間陷入天人交戰──不去,失禮;去了,失己。結果,我仍堅持晦澀的自己。
  教書第三年,在報上讀到L教授鶴齡羽化的訊息,得知他曾任台大文學院院長,一生提倡比較文學,終於了解他對我天馬行空中西比較的期許。我想起同學Simon那日課後訪我:「L教授連續三週帶書來,點你的名,今天仍點不到你後,嘆一口氣,搖搖頭把要送你的三本書收進袋子裡。」
  這幾年教創作,遇到有潛力的學生,我喜歡送書給他們,當他們接過書說謝謝時,總會想起滿頭華髮的L教授。那一年他身體已走下坡,拖著步伐龍鍾,連續三週扛一袋書,從台北到淡水,而我終究拒絕接過書,好好說聲「謝謝!」唉…那無法彌補的大失禮;哀…我那無可救藥的原則。
  當然,我不是宇宙的中心,所有引力的拉扯都必須付出代價──老師也可以當我。大學學期成績拿了六個鴨蛋,得多念一年才能畢業。唸研究所更是慘烈,八十八年考進英研所,遇到一位打混過頭的留德教授,想想,雖已念了兩年,但拿這種文憑太丟臉了,隔天認賠殺出,辦了休學。
  九十四年再考進教研所,念到第三個暑假,在指導教授的最後一堂課,不改大砲性格,我又「暢所欲言」了:「老師,我經商三年,做過企管顧問,發覺我們教育從商業借來領導理論,有了跨界誤差;再翻譯國外的問卷建立常模,有了中西文化誤差;所以我們做的研究是一堆誤差偏離後的結果,我對我們的研究感到質疑。」教授聽了當場發飆,同學更是拉住我:「你不想拿文憑了嗎?」
  我當然想,我市儈的很,我想拿文憑加薪,所以為五斗米繼續撐下去。終於在九十八年43歲時,拿到那一張等了十年的加薪證明。但念了一輩子的書,回首課塾窗影,心虛的很。對學校和教育,我仍有深深的疑惑?
  幸運的,這疑惑在大二時,被一位講師,徹底改變。
  那是一堂「英文文法修辭」課,講師是一位影評人,每次講到電影,課堂就馬上幻化為世界上最瑰麗的電影院,記得那堂課老師講巿川崑的《緬甸的豎琴》,講到那一幕:暗夜裡,日軍發覺已遭英軍包圍,於是徉裝不知已兵臨城下,唱起「甜蜜的家園」,想要鬆懈英軍戒心伺機突圍,不料這首曲子卻激起英軍共鳴,日軍唱起日語歌詞,英軍則是唱著英語歌詞,再無殺戮之意,日軍就此和平投降。那堂課的美感經驗,喚醒了我對電影與文學的熱情。
  那一年,我沒翹過任何一堂「英文文法修辭」,認真「看」完老師交待每一份作業──看狄西嘉的《單車失竊記》,看小孩用力拍掉父親帽子的灰塵時,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又同時對導演不用蒙太奇、長鏡頭後的功力佩服的五體投地;也看楚浮的《四百擊》,看結尾少年溜出感化院,長達四分鐘的狂奔,看最後一幕,少年充滿無助、徬徨的回頭一眼,如何熱辣辣的對這變形的世界迎面一鞭。
  講師的課只有一個學期二個學分,但影響亙遠遼敻。他可以融合哲學、心理學、社會學、藝術、甚至科學,去講一部電影,他讓我對文學,對美感,有了爬升的力量,那半年的師徒相從,奠定了我一生知識的基底,在學期末,我甚至拿了某大報的影評首獎。在最後一堂課,我忍不住感謝講師:「老師,你的每堂課都充滿了魔力,你帶我上天下海,穿梭時空,過癮極了!你是個法力無邊的巫師!」
  「呵呵,」講師笑了:「我喜歡當巫師,因為人類的文字起源於巫,所以好的文學一定有自身的魔力;一堂精采的課,也必須是一場偉大精魂的召喚儀式。」
  是啊!一堂課如果缺乏生命與熱情的召喚,知識只不過是靠葉克謨維生的軀體,它需要博學善喻的老師,去扮演巫祝的角色,去打開知識的傷口,召喚人類亙古的驕傲與愁緒,然後營造氣場,令學生在呼吸間轉識為智。就是要承受這般微微的痛,與幽幽的美,知識才願悠悠緩醒,起身游入每一個學習者的血脈,收攝入胸,轉世為來日的風暴。
  是的,我相信過學校,我相信過教育,也相信過老師。我期許自己要和講師那一年一樣博學善喻、一樣永保熱情,也和Jeff一樣,期待教室裡更多釋放魔力的老師。
  Jeff在離開教室前如是說:「妳要學生來妳的課堂上課,妳要他們期待學到東西,妳必須到講台前來,妳必須讓他們有期待,妳要學生學習得更好,妳必須要感動到他們的心……這是我的教育,我國家的未來……」
  是的,這是我的教育,這是我國家的未來。今日課堂裡的魔法師們,有人正坐在台下,眼神熾熱,在等我們感動他們的心,等我們召喚知識的前世,和我們國家的未來!

2013年7月27日

江山可待!!!

  會有大埔 會有美麗灣 會有層層官僚默許的虐兵 肇因士大夫無恥
  因此最近和北一女與台東女中的老師討論 想發起全國高中公民素養認證組織 是一種體驗式的學習 用研讀公民案例的方式敎孩子思辨 內化良善價值
  希望孩子思考社會的不足及參與方式
  深覺 若台灣公民教育能著重在品格 思辯 及行動力上 則國家一定綱舉目張 江山可待!!!
  做這首歌 與響動起來的所有人一起加油 不錯聽

暗火

作詞 蔡淇華 作曲 孫懋文 張嘉亨(清泉國中校長)

沒有光的日子 你看到什麼
沒有溫度的歌聲 你還要聽多久
不要跟著人群走 活的像一隻狗
對著責任閃躲 才是真正的寂寞

沒有火的太陽 你期待什麼
沒有向前的跑道 你還要呆多久
不要對著自己說 我不行我不夠
錯過時代的夢 才是真正的過錯

站起來 活的像一個拳頭
迎向前 英雄不懂的閃躲
怕什麼 你們的身旁站著我
我是最暗黑的時刻 
最亮的那一團 暗火

暗火DEMO
一萬小時的工程-隱形的天才發表會演唱錄影

2013年7月16日

笨蛋萬歲!怪人,加油!


  給笨蛋的30封信(暫定) 到昨天 寫完了 花了一個晚上挍稿 定了
  寫稿的過程 最快樂的是 不知名朋友和以前學生的的回饋 當看到「喜歡看蔡老師的文章,也變成一種期待與等待」時 超感動的 自己何德何能?有幸受邀 參與他人的生命
  待會兒環島去了 無法再一日一PO文 回來後 休假結束 又要投入鋪天蓋地的教學和行政工作 當然 也要回到新詩的世界 只能期許每週寫一篇(還有二十幾個題目沒寫) 繼續與遙遠的眼睛結緣!!
  出書時會告之大家 感謝四野出版的總編榮哲和Ki-Ki 謝謝你們有這個勇氣 不怕賠錢 替一位素人出書 謝謝李家同老師和沈芯菱的推荐 謝謝老友散文家石德華賜序 謝謝大家 以下是小野老師另一篇序的初稿 大家一起喊 笨蛋萬歲!怪人,加油!(握拳) 哈 又熱血了!!

◎小野
  或許我知道自己不能適應在扭曲的教育環境中當一個隨波逐流的老師,所以我放棄了當一個中學的老師。
  但是遇到那些堅守崗位懷抱著最後一點理想的老師,格外敬重,九年前在植物園巧遇淇華老師,他用熱誠說服我去他的學校做一場演講,給我留下極深刻的印象,暗暗欣慰以升學掛帥的中學尚能容得下這個怪人。
  事隔九年, 怪人依舊在他的崗位發光發熱,發揮他的影響力。我終於相信,這個世界是由怪人和笨蛋建造的,聰明人都是坐享其成,甚至不勞而獲的。所以,笨蛋萬歲!怪人,加油!

2013年7月15日

一輩子,對自己狠一次


  十倍數的時代,我們都得像竹筍一樣,有逼自己「快快長大」的危機感與迫切感!
  這幾日,一則令人痛心的新聞在新聞台強力播送──成大碩士生被關禁閉後,成了軍中亡魂。看這則新聞,常有自己就是主角的錯覺。
  民國七十四年,當成功嶺第二梯次大專兵,因個性桀驁不馴,意見太多,我受到許多「特別」的待遇。例如同袍舉槍30秒,而我是三分鐘;上野外課伏進時,同袍在平地翻滾,而我則被指定在帶刺的含羞草區。
  晚上才是最難熬的時刻,當大家都熟睡時,看我不順眼的班長會叫我到康樂室,半蹲「練體能」,同時在一旁講垃圾話,就是希望我崩潰退訓。
  那個夏天是怎麼熬過來的,至今不敢回想,但軍旅生活已成惡夢。
  大四時求教兩位兄長,當過步排的大哥說:「考預官吧,再怎麼凶狠的士官,也動不了軍官」。
  「但預官越來越難考,教官說去年文學院八系只上七個預官,我大概沒希望了」。這時當過砲排的二哥往我後腦杓一拍:「怕被操死就給我好好考。」
  人被逼到極限後的爆發力真的很驚人。那年大年初二,當全島都還沉浸在過年的喜悅時,我背著兩顆白菜,一包麵條,和幾個罐頭,一個人跑到淡水山上衝刺。我把國文、英文、國父思想、和智力測驗四科的進度,畫成三張海報紙貼在牆上。每天照表操課,尤其是大學聯考時讓自己功敗垂成的國父思想,是征服的第一大山。
  第一次日子過的紮紮實實,第一次對自己狠,也是第一次唸書會唸到High。三個星期後的預官考試,感謝天,高分過關。
  對大考總是失常,長期擁抱失敗主義,在優秀兄長陰影下成長,而極度自卑的我而言,這次的經驗意義非凡。從此每當應戰前夕,這個成功經驗就會一而再的播放,不僅心理素質變好,也更敢要求自己。
  甚至可以這麼說──對軍旅的死亡恐懼,改變了我的一生。
  說成「死亡恐懼」似乎有點誇張,但生命的本能似乎就是如此。王品董事長戴勝益喜歡講一個故事:「以前在溪頭爬山,看到一些有關竹子成長過程的相關資料,得知初冒出土的竹筍,每日成長118公分。「每日長高118公分」,有沒有搞錯?沒錯!因為剛冒出土的竹筍,需要用盡最大的氣力來竄高,否則容易被動物踐踏而死亡,也不易沾不到露水,更爭不到陽光。」
  竹筍會有這種超能力,是天擇,也是突變。一個能在社會上立足的人,往往需要經歷許多突變。
  我有電腦恐懼症,大學時電腦三修才過,九十一年時,仍捥拒移民列電腦時代,唯一進步是關機動作「從拔插頭進步到強制關機」。那年幸運通過市區高中初試,複試時要考電腦筆試和實作,跟老婆說:
  「放棄好了,我拼不過年輕人的。」
  「好不容易在一百多人裡,篩到剩下八人,放棄了,多可惜?」
  老婆的眼神好像對我很有信心,對哦,不然她怎會嫁給我。
  然而我只有七天可以準備,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學會word, front page, excel…等六種語言,只好請學生當家教。大概有分泌腎上腺素和腦啡吧,七年馴服不了的巨獸,七天內朝夕相處,乖乖,他成趴在腳邊的了寵物,牽著我走向夢寐以求的學校。
  那時起,這十一年,我要求自己一年突變一次,有時是學詩,有時是不再對下屬發脾氣,因為知道,人生數十寒暑,十倍數的時代等不及我慢慢演化,真的要開始視突變為常態,否則一下子就會變成擋路的大恐龍。
  荷蘭植物學家De Vries及德裔Goldschmidt在「突變論」裡提到:「一個新種的形成,往往只需要很少數的突變。種的形成主要靠這些非常偶然又「恰到好處」的突變。」
  是的,一輩子給自己最好的禮物可能就是──「恰到好處」的突變,一輩子對自己狠一次,狠狠的脫離舊的殼,可能是一週看完一本原文書、可能是戒了數十年的菸癮、可能是決定學會烏克麗麗、也可能是一個暑假照表操課寫完一本書(哈,我好像在說我自己),然後,我們會進化成更好的自己。
  謝和弦有一首歌,他這樣唱:
與其説 我們都是過來人 不如説 我們都曾經當過爛人
不得不承認 我們都不是乖寶寶 好學生
可是不代表 不能進化成更好的人
是啊!講的真好,我們都曾經當過爛人,可是不代表,我們不能一輩子對自己狠一次。是的,我們能一直突變,進化成更好的人!!

2013年7月14日

學寫作,不如學感動

這個世界並不缺乏美,只是缺乏發現。 ── 羅丹


  那日上課,看到沛吟雙眼泛紅,她是我英文班的學生,也是學校模擬聯合國會議的代表。
  下課後,她告訴我:「老師,我想告訴你札克的故事」
  「札克?」
  「他是我來自喬治亞的朋友」
  沛吟說完,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把它寫下來。
  但那一年,高一的沛吟沒寫下來;高二時,沛吟接了學生會長,更沒空寫;爾後,高三了,中台灣聯合文學獎截稿前一天,在英文課,我忍不住對沛吟抱怨:「妳欠自己一篇文章,不寫下來,幾十年後,妳會發現,青春最感動的那一頁,像是放了十年的傳真紙,重讀時,只是一片空白。」
  沛吟沒搭話,但第二天一大早找我一起看稿:「老師,我寫到凌晨四點,終於寫完了。」
  一邊看稿,一邊給她修正的意見,但我的心卻隨她的文字起伏,孟浪難平,
  以下是沛吟的作品──「來自喬治亞的朋友」節錄:    
  日子靜悄悄的,失去你的音訊,尋不著你,兩個多年頭了。
  兩年前,參加「模擬聯合國」,而屬於我的命運就是──「喬治亞」──當時我從未關心過這個國家。
  被指派在模擬安全理事會,討論當時正熾熱的「喬治亞與俄羅斯衝突」,身為喬治亞代表的我頓時成了會議上重要的關鍵人物。是的,從那一刻開始,我必須將「喬治亞的」事情視為「我的」事情,以喬治亞的立場深入探討這個議題。這實在不是件輕鬆的事,更何況一開始甚至不認為喬治亞是一個國家。為了更快進入狀況,開始在網路上涉獵資訊,得知喬治亞是自蘇聯解體後1991年獨立的共和國家,因為國內的南奧塞提亞單方面宣布獨立,而對支持其獨立的俄羅斯及阿布哈茲宣戰,並趁著全球矚目於北京奧運之際,舉兵挺進與俄羅斯接鄰的南奧塞提亞,從此戰火頻仍,成為國際焦點。
  但讀到的坦克、淪陷和死亡,就像讀歷史課本裡的天寶年事,一樣冰冷。
  在網路連結之間尋尋覓覓,斗大的標題吸引了我──「請幫我尋找我的妹妹,她在南奧塞提亞」──這是一篇用英文打的尋人啟事,標題下是失蹤人的相片、特徵及發表人的聯絡資訊,急迫的文字及懇求的語氣,看來他的妹妹在戰亂中離散了。
喬治亞人的母語是喬治亞語,能使用流利英文的人不多,我二話不說便寫了封信給他,告訴他我願意幫助他散佈訊息並祝福他能早日找到他的家人。寄出後我便一直守在電腦前等待他的回信,並且為他的妹妹祈禱。就這樣一直等到深夜四點鐘,我的信箱出現了名叫「札克」寄給我的信,我迫不及待的打開來看。是他!他真的回信給我了!我心中又驚又喜,但是接著看他回信的內容,卻讓我頓時感到無比沉重。札克在信中提到:
十分感激妳的協助,我也同樣期待我能早日尋獲我的妹妹,再也沒有比這個還要重要的事情了。這裡真的糟透了!我甚至都要以為世界末日已經來臨!你能想像你的鄰居在你面前被重型火炮炸掉一雙腿嗎?我真希望這一切都沒發生過。
………….
  隔天的課堂上我已放不了心,將蒐集來的資料統整之後,一整天的思緒就繫在喬治亞的戰火上,就像下一秒就要燃上我的眉毛。我渴望知道更多發生在札克身上的事情。放學之後,馬上打開電子信箱,是的,是札克:
我和妹妹從小就住在南奧塞提亞,沒離開過這裡,從我有記憶以來,這裡一直是一個美麗的地方,只是這幾年變得很不一樣!太不一樣了!……我現在身在南奧塞提亞的難民中心,我在大學主修藥品現在充當醫療員照顧每天不斷湧進的傷患,能用的藥已經不多了,但是我還在想辦法從別的地方運來這裡……我聽說有人在另一個中心看見我妹妹,我終於能放心了,但是我現在還不能離開這裡,這裡的傷患們需要我……妳很幸福,身在一個沒有戰爭的國家,我祝福妳不會遇上這樣的悲劇,相信我,絕對沒有比這個更好的祝福了。
  得知札克有了妹妹的消息之後,我也跟著鬆了一口氣,馬上傳了封信息給他:
札克,我相信你妹妹很快就會與你相聚的!你說的對,再也沒有比健康平安更好的祝福了。我也希望你一切都好。別擔心,戰爭很快就會過去的!
  寄出信件之後,我便安心的去吃晚餐。我和札克有四個小時的時差,我過的時間比他快,但是我卻無法告訴他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等我再一次回到崗位上待命時,我發現札克傳來了新的信息,我迫不及待的打開來看,只見信中只打了:
「妹妹找到了,但……一切都太遲了……」
簡短的幾個字,劇烈的撼動了我的心,我瞪大了雙眼盯著螢幕發呆,久久無法言語。接著我瀏覽了幾個新聞網站,赫然發現「戰地婦女遭強暴後殺害」的消息,突然一陣惡寒襲上心頭,我打了個哆嗦,誠心祈禱這不會發生在札克的妹妹身上。…….
  
  殘酷的戰爭持續了一個星期,在那天之後我又捎了幾封問候,只是我再也沒收到札克回覆我的信了。這讓我很著急。我是真心的希望他一切安好。
  ……..
  模擬會議上,我完美飾演了喬治亞代表的角色,奮力踩在南奧塞提亞的土地上,握緊了紙和筆,極力抵抗俄羅斯對我的模擬侵略,完成了一場精采的辯論,也贏得了滿堂喝采,但是,我知道,我模擬不出喬治亞的烽火連城,也模擬不出札克的喪妹之痛。
札克,兩年過去了,戰爭平息了,你現在好嗎?我祝福你不會再遇上這樣的悲劇,相信我,絕對沒有比這個更好的祝福了。
  沛吟的作品得到了當年的散文組第一名,胡市長還特別頒獎給她。此後每一屆的評審都會提到這篇作品──沒什麼技巧,卻強烈的撼動人心。
  指導沛吟的經驗,也給了我極大的啟示,此後指導創作,我不再空洞的先填鴨一些理論,像是──「散文和作文不一樣,散文重閒散、分散與擴散,主題是一條繩子,要收束這些散的結構,簡單的說,散文像散步,作文則像行軍…..」,或是「詩是形象思維,用字要虛實互換、陰陽相生,要無理-而妙,要反常-合道,要在語感裡找音感,要回歸詩歌抒情、與音樂的果位…..」
  學生聽完這些抽象的理論後,寫出的作品仍是斷簡殘篇。問其主題,最常的回答是:「我也不知道耶!」真是……敗給他!!
  劉勰說:「文以氣為先。」總要先因對這個世界感到喜氣,神氣、或生氣?而後才能有沛然的大氣去貫穿整個作品。於是開始先和孩子聊聊天,先要求日常的細心觀察──是否可在父親的一莖白髮裡,想見一管槍枝無常的擊發;抑是在母親剛洗完碗盤,皸裂如溝的掌紋中,去聽見跌落其中青春漂流的呼救聲。
  爾後,情緒開始飽滿,「感而動」的文字有了靈氣,再去尋找適合的文類和技巧輔助,一篇篇兼具高度與深度的文字慢慢出現。
  唐朝裴行儉說:「士之致遠,先器識,而後文藝」,所以,也要孩子被這個世界觸動,要他們去Google地球上一同呼吸的苦難族群,試著惴想,倘若,那是你正跨不過的苦難,那是正撲向你的死亡,你要如何向妳的親人告別?於是,像「瑪拉拉想唸書」、「葛羅絲蒂塔(墨西哥遇害反毒女市長)」、「惠來。會來(寫惠來遺址)」….等動人的詩句,一行行從孩子的指間走出來,之後,一頂頂文學獎的桂冠也自然而然的掛在這些感動者的頭上。
  創作過程,形式服務內容,內容是本,器識是本,本固而道生。總要先「有話想說」,才能「文質彬彬」;若為了命題作文,硬是「想要說話」,則常流於「文溢乎質」的偽文。
  在「小學」、「訓詁學」、和「考古學」佔領國文課的今天,我們正流失中文最重要的底蘊,那是埋伏千年的道統,那是象形字飄散在歷史中精魂,那是華夏民族轉識成智的過程,那是,人之所以異於禽獸,對世界苦難感同身受的力量。
  是啊,總要先有一顆柔軟的心,一股願與天地同歡同悲的感動能力,然後才能讓沛然莫之能禦的創作力上身。
  當你手持一支禿筆,正腸思枯竭、為腹笥所窘時,放下你的筆,打開受潮的影子曬曬太陽,去尋找宙宇說不出的苦難摩擦,來點自己的火,爾後你的文字會燃燒成不朽的恆星,去撞擊,去照亮,這個你一直以為太低溫太闇黑的世界。
  真的,學寫作,不如學感動。
  而感動後的「感而動」,就是這個世界引以為傲,上升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