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4月25日

成田機場驚魂記


  所有的乘客都已登機完畢,地勤人員開始用羅馬拼音廣播尚未登機者的名字,我一直聽到三位團員的名字……
  「先生,你現在必須做個決定。」成田機場的地勤人員用生澀的英語,溫柔卻殘忍地問我:「你是要登機與機上的七位同學到底特律?還是要在機場等待另外三位同學?」
  我沒有回答的能力,幾乎想向他們借一把武士刀,切腹以謝國人。
  「你現在必須做個決定!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你現在必須做個決定!登機門馬上就要關了!」地勤人員的聲音像催命符,字字索命,我七魂六魄已一半歸天,一臉青綠。
  2013年1月,我帶領學校寒假遊學團,九個嘰嘰喳喳的高中女生和一個男生,拜訪波士頓的姊妹校兩周。旅程計畫由台北飛東京,再飛底特律,最後抵達波士頓。
  在東京成田機場,我們有一個半小時的轉機時間,有充裕的時間休息,於是我把團員帶到大螢幕旁,指著DL-276班機:「看到了沒有,這是我們的起飛時間14:30,請提早半個小時到達登機門。」
  「老師,沒問題,」已出國N次,還曾獨自飛到美國省親的Shelly這時已迫不及待要衝到免稅商店血拚。
  「要記得登機……」沒等我講完,Shelly已踩著雲雀的步伐,帶著兩個團員,消失在我眼前。
  我拿著團員託付的行李,先到登機口休息。13:50,開始開放登機,讓我見識到日本人的效率。14:05,所有的乘客都已登機完畢,地勤人員開始用羅馬拼音廣播尚未登機者的名字,我一直聽到三位團員的名字。
  「Don't worry. They are going to be here shortly. I am their teacher.」我嘴巴輕鬆,但有不祥的預感。
  14:10,我向地勤人員拿回自己的護照:「I'll look around. Trust me. They are gonna appear anytime. They are good girls.」
  然後我開始衝刺,跑到每一個女廁門口,大聲呼喚學生的名字。
  14:20,「先生,你現在必須做個決定……」
  這時我腦海中出現無數個劇本:七位同學到底特律後,沒有我在身旁,他們要如何過最麻煩的美國海關,然後安全到達波士頓?或是,三位團員待在日本,沒有我在旁邊,他們要如何改機票,獨自安全到達波士頓?
  這兩套劇本都要我的命,我半哀求半命令地用英文告訴正拿著麥克風做最後通牒的日本正妹:「老實說,你的中文真的不好,我的學生聽不懂你的中文,可以讓我來廣播嗎?」
  正妹愣了半晌,看著身旁的主管,主管點點頭示意,於是我接過麥克風,整個成田機場接下來五分鐘充斥著一個台灣歐吉桑溺水前的求救聲:「台中××高中的XX同學,請趕快到登機門,飛機馬上要起飛了……」
  14:25,女孩們還沒出現,我很佩服自己,心臟竟然還能維持跳動。
  「先生,對不起,登機門要關了……」
  「我知道,我決定……」
  這時三個女生拿著大包小包購物袋突然在遠方,將一隻腳已踩在地獄的我拉回人間。
  「我決定……」我開始歇斯底里向遠方大叫:「×××,×××,還不給我跑!」
  我們登機了,我低著頭,不敢看其他乘客的眼睛,找到自己的座位後坐下。
  第一次聽到自己怦怦心跳的聲音。飛機飛到同溫層後,後方傳來Shelly的紙條:「老師,對不起,我把起飛時間看成登機時間,you know,如果那是登機時間,我們還早到幾分鐘呢!」
  這時空姐過來詢問要喝些什麼。
  我脫口而出:「Whiskey!」我第一次決定把自己醉死在飛機上。

【4/25刊登於聯合報】熱血教師/成田機場驚魂記

2014年4月16日

好老師過動,世界就跟著轉動

好老師過動,世界就跟著轉動
教育,我們這次玩真的!!


搭剛通車的象山線,到101大樓下的信義區吳興國小分享。
自由報名的研習,竟有信義區八十幾位老師來參加。
(陳靜宜主任說是人數最多的一次,有點小虛榮。)
其實蠻感動的,台北老師的動能真的不一樣。
今天突發奇想,竟然鼓勵老師過動。
因為好老師過動,世界就跟著轉動。
A Action
D Depth
H Happiness
D Difference
是的,行動帶來深度,深度帶來快樂,然後,世界會變的不同。
雖然沒完沒了的評鑑和訪視一直都在,某些孩子和家長會讓老師身心俱疲。
但如同洪蘭說:人的一生遇到一個好老師就夠了!!
教育,永遠是用來改變世界最威猛的武器!!
老師的潛力無窮!我們要走在時代之前!!
教育,我們這次玩真的!!

2014年4月2日

所以,你必須成為那道光--野百合老師寫給太陽花世代的一封信

【本文同步刊登於4/3人間福報 天下蔡淇華部落格 Udn聯合新聞網】

  文章對岸傳開了,而有中國新聞周刊稿約,幫我訂了題,文成,如預期,答覆「因種種因素,無法刊登」。看完,會了解,因素只有一種,那是我們唯一的訊息。
  我們正被繫在同一條最敏感的神經上,守護著同一種價值,彼此學習、拉扯,疼痛,與靠近……

親愛的同學們:
  330那天,電視直播,林飛帆拿著麥克風,微笑說出:「警察抬你的時候,不要抵抗,他們也是我們的親人。」
  身旁年過六旬的親人看到堅強後面的溫柔,也微笑頷首:「這就對了,和平、理性。立法委員要向他們學習。」
  親人不懂服貿,但在你們夥伴衝進行政院那天,驚慌失措,在自己的社群網站留下一句話:「一個國家的行政中樞不可一日停擺。」隔天他被群而攻之:「奴性!」、「國家快完了,你還不和學生站在一起!」
  一些相交半世紀的朋友甚至因此跟他割袍斷義。親人哭了:「如果這是他們守護的民主,為何是如此此傷人?」
  他在當兵時被威權霸凌,身心受創,沒哭;白色恐怖時被抓去坐冰塊,也沒哭。但這一天,他哭了。
  被敵人傷害,最多是死亡,不用哭;但被自己愛的人誤解,會痛到哭。
  我們在最激情的時候,容忍度漸漸降低,彼此激怒、甚至揮拳,忘了身旁倒下的人,願意一起誓死守護的,是同一種生活方式。
  那就是民主。
  野百合花開前,沒有民主。我的外祖父青春正盛時,必須在南洋的叢林中為異國皇軍浴血奮戰三年。沒有民主,我的祖父在二二八事變時,人間蒸發三天,營救回來,至死不敢提起那三天。
  沒有民主,你們總召魏揚的外曾祖父,楊逵,在我城存義巷12號被捕,坐牢十二年,只因短短600餘字,一紙《和平宣言》。
  沒有民主,二戰時戰功彪炳的常勝將軍孫立人,遭威權政府誣陷兵變,軟禁於我城向上路逾四十年。一世英雄,如作家石德華形容,成了「一灘歷史的咳血」。
  野百合花開後,我們可以站在街頭痛罵總統,沒人會因此逮捕我們;我們還可以在電視上全民開講,輪流指導官員施政方針,也不會有人因此半夜被帶走。
  我們喜歡呼吸這一種空氣,寧願經濟慢一點,寧願決策少一點效率,也不願意任何強權的鬼魅再重回到這個島。
  有人說,老虎一直在你身旁,要像少年Pi一樣與老虎和平共處,老虎會叼食物給我們(今周刊對台灣13所大學經濟系主任調查,有12位贊成服貿)。
  但也有人寧願相信電影的特效,也不願相信身旁那隻言行不一的老虎(今周刊民調,56.2%台灣人不支持服貿)。
  我年輕時做了兩年的貿易,進口大陸的禮品。一位以前的同事,賣掉在台資產,用畢生積蓄在廣東開一間小鞋廠。一天公安邀請他去「喝茶」,誰知?一喝,就是三年。出來後,工廠易手,一文不名,回台時已成為重度憂鬱症患者。
  我的連襟擔任外商公司華北區總裁,五年前春節回台省親時,公司被大陸員工整個吃掉,求助無門。
  因此24年後,太陽花開了,而且更大,也更久。你們的擔心,我懂。
  就像魏德聖導演問天的呢喃:「我要如何相信?我要如何相信這所謂的『保證』」?
  是的,我們被繫在同一條最敏感的神經上,守護著同一種價值,彼此學習、拉扯,疼痛,與靠近。
  但我們的姿勢不同,不表示我們是敵人。
  有人像在拔河,他們握繩如棍,凝力聽勁,除非死亡,他們不允許被拉向沒有民主的明天。
  有人像打太極推手,拳架鬆柔,注重內外相合,積蓄內力,不願被蠻力推倒。
  也有人像跳著舞Battle,年輕的鬥魂,節奏的腳步,挑釁是王道,但,沒忘記,這是一場比生命還重要的國家之戰。
  我們俯仰行臥同一座島,命定要打同一場戰爭,命定要彌補共同的缺口。
  但,台灣有比服貿更大的缺口。
  那就是我們的民主已走向政黨惡鬥,只問藍綠,不論是非。
  四百年來,民主的實驗結果,一定走向選舉制,選舉制產生代議士,代議制以多數決,多數決會帶來政黨制,而台灣政黨正是滋養一切不公不義的溫床。
  在行銷決勝負的年代,選舉需要大量的經費做廣告和文宣,沒有財團資金的挹注,獨立參選人在台灣成為代議士的可能性趨近於零,所以參與民主,與財團掛勾已成必要之惡,我們這一代的代議士,很快就成為他們年輕時想打倒的「邪惡大人」,不沉淪者幾希。
  野百合拉倒了萬年國會,支持的明日之星在藍軍兄弟鬩牆中,意外當選總統。那一年,我們興奮奔相走告,感覺打下一個天下,台灣的民主有了天光。
  但我們還沒準備好,不,應該說是,我們的靈魂還沒準備好。
  在權與利的誘惑下,野百合世代瞬間崛起,也快速凋零。
  然而,在網路與公民崛起的今日,民主的參與有機會不再成為惡性螺旋(downward spiral)。知曉你們的最終目標是成立第三黨,深化民主,保護最多的弱勢,就像林飛帆雖然才25歲,但早就默默關心本土農業,在網路上創業,銷售本土芒果乾。
  我們因此對立法院內外,或是守在電腦前焦慮關注的新世代,有深深的期待。
  其實,我們不是不相信年輕人,我們是不相信自己這一代。我們不相信政黨伸向你們的那雙黑手。
  如果真的想守護台灣。
  答應我,可以永保善良,可以永保純真嗎?
  答應我,此後經年,當白花花鈔票和唾手可得的權勢擺在眼前,想要交換你的靈魂時,可以用力地說,我…不…要…嗎?
  那日在凱道激情過後,我邀親人聽一聽你們的主題曲,他竟答應了(禮貌與溫柔常是最好的邀請):
天色逐漸亮起來
這裡有一群人
為了守護我們的夢
成為更加勇敢的人
天色逐漸亮起來
已經不再害怕
現在就是那一天
換我們做守護您們的人
很有生命力的歌!
  親愛的同學們,季節交會處,合該有雷,但雷電過後,我期待大破壞後的大建設,期待大分裂後的大和解,更期待你們的守護。但務必記得努力準備,永保純真,永保善良!成為暗黑政治中的光明體。
  是的,雲層仍厚,穿越它,你必須成為那道光!
  一個期待島嶼天光的高中老師

2014年3月29日

卿卿如晤,依舊熟悉的稱呼

  昨天是慌亂的一天。
  文章見報後,一大早學校就擠滿了電子媒體,你口拙,不敢受訪。
  下午專心辦理文創班的演講,邀請音樂夥伴余國光和學生分享,但你的手機不斷出現媒體的邀約訊息,你心不定,神不寧。這時演講廳裡突然充塞迴腸蕩氣的歌聲,你慢慢被低沉的嗓音吸進去,是國光作曲,蔡琴演唱的《卿卿如晤》:
層層的迷霧是你最後的傾訴
海誓山盟句句隨風逝
藍藍的信紙千行美麗的解釋
只為訴說你我已結束
卿卿如晤 卿卿如晤 依舊熟悉的稱呼
卿卿如晤 情已不顧 不必再提遙遠當初
你知道那個故事,一百年前一個面貌如玉,肝腸如鐵的新婚男子,在八方風動,浩氣四塞的年代,覺得應該活的比自己大,於是毅然離開軟玉溫鄉,讓青春的碧血流淌在未來的國度裡,那一年,他才25歲。
  你知道,有些青春的生命,因為時代的宿命,必須流血。但更不幸的是,他的血要流在他鄉,甚至不為自己的國。
  你想起了外祖父。
  那一天電視正播著二戰的血腥畫面,外祖父突然提起:「我那時候在菲律賓也是這個樣子,」外祖父第一次也是後一次訴說他苦澀的青春:「麥克阿瑟率領的美軍一波波反攻,日本皇軍和台灣兵一退再退,最後退到馬尼拉的叢林裡打游擊戰,補給線斷了,只能吃香蕉樹頭,喝椰子水,台灣兵有戰死的,病死的,餓死的,新竹州來的客家兵最會戰,卻也死最多。大家那時候是這麼少年啊…」外祖父這時候就講不下去了。
  南洋三年,新婚的外祖母每天只能看著外祖父包在白絹巾中,代表訣別的指甲和鬢髮,偷偷的哭。光復後,同村頭的台灣兵,死的,活的,一批批乘美軍的軍艦回來,獨不見外祖父。等了好久,好久,從稻苗青綠等到稻穗金黃,從希望等到絕望。一天下午,七歲的母親在門口看到一個高瘦黝黑,穿著破舊日本軍裝的男人,才知道外祖母拜了三年的觀音媽,靈驗了。
  林覺民和外祖父訣別時有空對新婚的妻子修書落髮,但有些人,瞬間人間蒸發,有的能回來,有的回來時,只剩一具骸骨。
  外祖父還鄉的隔年,發生二二八事變,任職公所的祖父,因為曾念點書,急公好義,就鋃鐺入獄。幸好因獄中有熟人通報,家人打通層層關卡,失蹤三天的祖父,終於幸運返家。只知道用過刑,當時不到三十歲的祖父,從此心中多了許多密室與迴廊,一生不肯對二二八稍置片語。
  外祖父和祖父皆相繼大化,但你知道,那些幽微的密室與迴廊仍未消失。它們仍牢牢建在許多未死者的心頭、喉頭、或拳頭上。你懂,因為全盤接受上一輩的話,你高中時打過不同族群的人。
  耳際蔡琴的歌聲仍如泣如訴,音樂沉澱了你,知曉再二年50歲了,你開始厭倦戰爭,你想對以前揮過的拳說聲對不起,但你知道,這一代一樣熱血的年輕人不可能說對不起。在這個小小的演講廳中,有人買了週六北上的車票,有人買了週日的車票,都是你的學生,他們要穿上非黑即白的衣服,告訴你,這是戰爭,進行式。
  一百年前,這個國家由青年而創,為了紀念他們的鮮血,我們訂今天是他們的節日。但今天,你有時空錯亂之感,一樣的浪漫,一樣的為國而戰,他們卻分立在你心頭的兩端,再一用力,你就要被撕裂。
  回來後還能當朋友嗎?回來後還能噁心的說聲卿卿如晤嗎?
  卿卿如晤,層層迷霧中,依舊熟悉的稱呼。

2014年3月27日

  上個月與音樂夥伴一起做的音樂 如果你用心聽個一分鐘 會有一點感動 會發現 像是為今天而寫

塔 忘年知音

擁有高聳的外表和堅硬的圍牆
我是一座塔立在你身旁
只為了抓住最高的浮雲
我把我的房間都鎖上
擁有多層的心事和太多的迴廊
你是一座塔立在我身旁
只為了曬到最多的陽光
你把每道陰影都拉長
在戰爭太多的日子裡
我們都躺平
發現相同的傷口和相同的心情
學會用大地擁抱
學會欣賞同一片風景
學會不再用塔尖
刺傷彼此的藍天和白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