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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9月20日

海闊天空的家 蔡淇華

【聯合報 青春名人堂】

是的,彼此錯身時有口角,腳底下還有待修補的瘡孔
但那是我們僅有,海闊天空的家

蔡淇華

  當兩萬名穿白衣的澳門示威群眾開始包圍,也穿白衣的我,只好對身旁的妻子苦笑:「若我被澳門警察帶走,妳回國後要幫我請假。」
  頂著中午烈陽,從大三巴牌坊下來,問了三個當地人,終於在議事亭前地的巷子裡找到葡式餐廳,因是名店,需要候位。一旁穿著淨絜,一樣等待候位的中年婦人,不斷揮動檀木扇驅趕暑氣。四十分鐘後,必須併桌,坐定後,彼此開始禮貌性的介紹自己。
  「我好想以後定居在台灣!」知道我們的故鄉後,來自香港的Lisa忍不住讚美台灣。
  「香港先進,所得較高,」我忍不住發問:「妳為什麼會嚮往定居台灣呢?」
  「台北悠閒的巷弄,羅東的小吃,花蓮的空氣…,」Lisa停頓了一下:「家的感覺吧…」
  Lisa以前在外商打工,薪水高,但壓力大,50歲就退休了,雖賺了點錢,但香港房價是台北的三倍,花了台幣快二千萬,只能住十幾坪的房子。
  Lisa推薦我們下午到主教山走一走:「風景很美,但…總比不上台灣的大山大海…要珍惜…華人區剩下台灣了…」Lisa說的欲言又止,最後一句話讓人費思。
  依Lisa的指示,走南灣大馬路,但到英皇酒店前,發現有上萬名穿白衣的群眾,手持標語,朝我們方向衝過來。連忙帶著妻子朝主教山前進,但沿途都是一臉嚴肅,著綠衣黑馬靴的澳門警察。
  主教山周圍都是粉紅色外牆的原葡萄牙官署,如今都高掛著五星旗,宣誓著主權,我和妻子沒想到,我們挑的路線正是示威遊行路線,因為澳門人想要拏回他們的主權。
  下山時,我們已被兩萬名白衣人包圍,他們手上黑底白字的標語「反離補、反特權」令人怵目驚心,讓我聯想到台灣三月的反服貿學運,一樣年輕、陽光,一樣熱情、與憤怒。
  回台灣後上網查詢,才知道自己遇上了澳門歷史上人數最多的反政府示威遊行,他們反對「高官離補法案」被強渡關山,因為根據此案,澳門特首在其任期內可獲刑事起訴豁免權。這個遊行也創下了「最有效率」的紀錄,因為四天後,澳門就在人民壓力下,宣布撤回法案。
  記淂回國後一天,在電視上看到七千名澳門青年在夜裡以手機螢幕代替燭光,照亮澳門立法會,並且在場外大合唱Beyond的《海闊天空》:「今天我,寒夜裡看雪飄過,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那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仍然自由自我….」
  那一刻,我突然懂得Lisa揮手前的手勢:「要珍惜…華人區剩下台灣了…」
  是啊,總使彼此錯身時有口角,腳底下有待補的千瘡百孔,但那是我們僅有,海闊天空的家….

2014年9月4日

一堂上不完的國文課──梁朝偉的眼神 蔡淇華

《印刻雜誌九月號
蔡淇華
那個年代的國文課本,很賊。
  記得17歲讀到屈原的國殤:「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為鬼雄。」渾身被電的起雞皮疙瘩,心中拼命OS:「這比吳宇森的英雄本色還雄性美學…這太正點了!」
  誰知道被電纹過身,是有烙痕的。
  又過了17年,34歲了,被電的白目的自己,竟傻傻的去對抗環汙集團,接到生命威脅電話,當下那年的電流又直衝腦門:「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後,庶幾無愧!」夠熱血,比海賊王的魯夫還熱血。
  現在知命之年將至,才知道那年的「國文課」,埋伏一套密碼。
  自己教授外文,發覺美國的母語課叫「英文」,日本的母語課叫「日文」,就我們手中這本大喇喇的叫「國文」,原來,祂藏著其他語文課沒有的「道統」。
  我們的方塊字起源於叩問天地、召喚鬼神的甲骨,因為鏤刻不易,文字精簡,一下子就走入了詩歌唯美的傳統。這頑冥不化的方塊字,千年堅持打一套飛龍在天的象形,大旱之時,雲上於天變成「需」,天地需要之人變成「儒」。
  是的,我讀過的國文課本藏著一套儒家道統的密碼。讀透的(或被洗過腦的),總帶韓柳方巾氣,幻想自己是社稷之需,被施咒似的的雲裡來、霧裡去,知其不可,仍要在風雨交會處撞擊生雷電。這種人,一生帶電,我就是。
  這變成宿命,自己的書寫因此離不開這個包袱,太文以載道了,「不苟為炳炳烺烺、務采色、誇聲音而以為能也」,因此文學成就不高,所以,只能在任教英文之餘,在校園惡搞一個詩社,再利用行政職的惡勢力,偷渡一個文創班,然後誘惑吃方塊字的孩子學學儒者,逼視人間的苦難,如唐代裴行儉所言,先器識,後文藝。當他們開始對苦難動心,對文字起念,明道後而遺其辭,一篇篇好的作品,不論是新詩、散文、或是小說,竟也斐然成章,幸運拿獎。
  其實,在這個「文學」被「升學」圍城的校園,在這個文學在書市進退失據的年代,文字,被量產、也快速被眼睛丟棄。得文學獎,變的沒那麼偉大了。
  但我中「國文」的毒太深了,我仍眷念祂曾經的偉大。
  有人說,其實文中天地已非我的國,他們用政治一刀切,說孔孟李杜都是外國人,但璊頇愚誒如我,笨到以為文化無國界,也想學美國人擁抱希臘神話與莎翁悲劇,我一樣想守護我自己文化的國,那是一堂我一輩子信仰的國文道統。
  是祂啟蒙我從「天地玄黃,宇宙洪荒」,走向「日月盈昃,辰宿列張」,那是鐵錚錚、壓不扁、捶不爛,漢子般的千字大文。祂教我詩教是溫柔敦厚;祂教我,可以罵人,但要喜怒哀樂發而皆中節;祂教我,儒這個字也來自懦,這個「懦」不是貪生怕死(子路和李白也配劍的),是傷人前,會怕,怕對方會痛。
  電影「國道封閉」中有一段台詞:「如何分辨好警察及壞警察的方法?壞警察打人不手軟,但好警察會遲疑一下,因為他會想到別人的痛。」好友榮哲說,這就像劉德華與梁朝偉演技的層次之別,劉德華是一氣呵成,但梁朝偉總會慢一拍,而這一遲疑,充滿了人性的不忍。我想起有個名字叫『軻』的儒士,稱這個「不忍」是人與非人的交界處,叫做「惻隱」。
  是的,我怕,我不忍。我怕大家把才氣等同於脾氣,在21世紀重新玩起牛李黨錮;我不忍大家把彼此推到網路上遊街、鞭荅時,只記的黨性,忘了群性,然後老的、小的,一起把正正方方、方方正正、有稜有角的方塊字,當成殺傷力強大的磚塊,罵到忘了留下幾塊磚頭搭橋,讓彼此靠近;罵到忘了留下幾塊磚頭築同一座城,抵禦真正的敵人(在我們的傷口可以復原之前)。
  所以三月學運時,我寫了一封信給女兒,國人,竟然願意入眼。好像告訴我,這個島隱隱約約,仍守護著那個道統。
  是的,我也懂批判理論,我也有嗜血的基因,我高中時更是睚眥必報,整整一年帶刀上學,每天朝思暮想的就是砍了那個我「不共戴天」的同學,但那堂課告訴我,人性比文學還複雜,若得其情,可以哀矜勿喜:那個道統提醒我,真正的讀書人是勇於不敢,勇於,不殺。
  是的,我仍是此般,很異類,很迂儒的,幻想在校園裡召喚一個儒家精魂的文字氣場,就像那年自己凡胎泥身,有一群肩上揹著天下的巫者,在我身旁放骸狂蹈,我跟著念念有詞,突然一股電流通過我的七經六脈,爾後,我可以直立為人,有了魂魄見自己,可以書寫入眾生。
  所以,生命入半時節,我想召喚我族在方塊字中埋伏千年的道統,讓祂掙脫句讀小學,走出試卷的桎梏;讓祂在校園中迂迴繚繞,竄入年輕生命的形骸;最後,當祂通過學生的眼神時,會有梁朝偉的眼神恍惚重現。
是的,又慢了一拍,但,再電了我一次。

2014年8月26日

一手好牌的布萊頓 蔡淇華

不管人生會發給我們什麼牌,但若手中有一張『堅持』,
應該就不會是一副爛牌。

蔡淇華

  「Vincent,記得一定要回來找我,我們是Buddy Buddy,真正的朋友。」
  布萊頓用力的抱著我,我差一點流下男兒淚。
  2012年暑假,我帶學校的澳洲遊學團。出發前,昆士蘭教育局的代表通知我,找到接待家庭了:「白種人夫妻,兩個小孩,住高級住宅區,窗戶打開,就是全世界最藍的海,兩週收你一萬二台幣。」
  「很棒,謝謝安排。」開始對這趟南半球之旅充滿期待。
  飛了八個多小時後抵達布里斯本,再搭二個小時的巴士,終於在黃昏前到達陽光海岸高中。吃過點心後,陽光帥氣,長得像影星凱文克萊的布萊頓,帶著像天使般的三歲女兒夏洛特,和五歲的安格斯出現。
  「哇,好像好萊塢電影中的家庭喔!」團員們紛紛與這好看的一家人合照。
  「太太呢?」我禮貌問。
  「喔,柔伊上班忙。」布萊頓用明星般的笑容回答我,後來才知道,他真的拍過廣告,當過演員。
  第一晚飲食正常,沒見到太太柔伊。布萊頓拿出他過去的照片與我分享: 「我游泳游到軍隊要簽下我,但是軍隊不自由,我離開了;我拍廣告演戲雖然得到一些名氣,但是收入不穩,也離開了;至於賣電腦,那是我的強項,我曾是陽光海岸單月賣出最多電腦的人,但是覺得致富不易,就跑去賣汽車,賺了很多,還買了一台跑車,但是…」
  「我人生好多機會,一手好牌,但是,我總不喜歡堅持在同一個牌桌上。」整晚,我聽了許多「但是」,覺得自己的人生際遇差布萊頓太多了。
  第二天開始,發現三餐都吃土司,「小孩子這樣吃營養夠嗎?」我有點納悶。
  「喔,他們喜歡吃,而且我有加澳洲的超級副食品Vegemite,營養一定夠。」布萊頓回答的斬釘截鐵。
  漸漸看不下去,我便提議到外用餐,我請客。
  用完餐,安頓好小孩後,布萊頓提議去Noosa海灘的Pub。
  「你知道Noosa的意思嗎?」
  我搖搖頭。
  「這是原住民的語言,意思是sit back,叫你放輕鬆,凡事別太堅持的意思。」
  我們撞球,喝啤酒,很像美國電影。等到凌晨,一個打扮入時的金髮美女走入。「是我老婆柔伊!」布萊頓連忙帶我過去認識。
  「Loser!」柔伊只回了一句,便撇過頭去,留下一旁尷尬的布萊頓。
  布萊頓終於慢慢說出真相,原來柔伊是英國的千金小姐,與布萊頓分居後,每月提供房租及小孩的的教養金,布萊頓則每個星期一領失業救濟金度日。
  「但是,相信我,我經歷豐富,等我的電腦公司上軌道後,柔伊一定會回到我身邊。」
週二時,三餐又都是土司了,「對不起,我手頭緊。」布萊頓很誠實。
  於是第二週我們又重複相同的日子,上餐廳,去Pub,我刷卡。
  在南下黃金海岸,離開陽光海岸前,每個接待家庭都和團員深情告別,我也不例外。布萊頓用力的抱著我:「Vincent,記得回來,明年我的電腦業務上軌道後,我招待你到大堡礁!我們是Buddy Buddy,真正的朋友!」
  「一定!一定!」我在巴士上用力的揮手,但昨晚聽布萊頓敘述他的電腦業務原來是打電玩,然後賣寶物,我決定放棄大堡礁的夢。
  上巴士後,發覺司機是台灣人,和他閒聊。「來別人國家打工,」司機說:「會想家,但我們的故鄉又不像這個地大物博的國家握著一手好牌,所以,趁年輕,拼一拼。」
  記得一位從澳洲打工回來的學生告訴我,每年有二萬多台灣的年輕人正在澳洲打工,以前大多是為了體驗人生,但現在更多是因為台灣的薪資太低,來這裡為了賺更多錢。我望著窗外美麗的Noosa沙灘,想到布萊頓,很想對車上興高采烈的孩子們說:「不管未來人生會發給我們什麼牌,但若手中有一張『堅持』,應該就不會是一副爛牌。」

2014年8月5日

聞你 蔡淇華

  2014年8月1日,高雄石化氣爆災變,消防局主秘林基澤據研判已燒成灰燼!也擔任消防員的女兒每天掘土尋父,有時會拿起泥土嗅聞,確認有無父親味道……
今年情人節的煙火放得太早
馬路一玩起火的接龍
就把時間關掉,你的弟兄手牽手
紛紛跌落輸送經濟的斷崖
每個名字都被烙進地底
雲和浪都嚇哭了
他們指著昨夜飛翔過的泥土:
「你爸爸來過。」
所以我戴起棉質的手套
(和你望著我初生時的眼神,一樣柔軟)
慢慢挖掘,撿拾,注視
每一顆泥土,都像你背光的側臉一樣
有稜有角,有回家的承諾
每次午夜鈴響
你會用多汗的鼻頭,聞我的髮稍
我假裝睡著,等你回來,嗅嗅英雄的味道
所以我輕輕捧起每一顆泥
放在鼻前,問這一條叫做凱旋的路
是不是聞完整個港都
就可以拼湊出一個完整的你?
爸,你不擅長玩捉迷藏的遊戲
沙發上的凹痕說你剛來過
你叫我如何相信你的在,與不在
所以我想邀全世界伸出手
高高把你捧起
聞你

2014年8月3日

因為品牌,你無限巨大 蔡淇華

品牌力 = 相信力 + 細節力

  「老師,我可以再延一次,下週一再交作業嗎?」
  「可以,但你的個人品牌形象又要被扣分了。」
  「品牌! 個人品牌形象?」學生有點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記得24年前寫廣告時,我問業務經理是否可以帶兩個案子去簡報:「抱歉,我已經盡力了,真的只能想出兩個slogan(行銷標語)。」
  「當然可以啊,只是其他公司都是三個提案,你敢只帶兩個案子去,表示你敢讓我們公司披上『差不多先生』的品牌形象?」
  聽完後,我「挫」死了,趕快央求交情好的設計師陪我熬夜,替這家國際知名廠商,天亮前完成第三個平面廣告提案。 
  一週後,業務經理通知,客戶決定使用我想的第一個創意,當下有一點嘔,感覺那晚的熬夜是多此一舉,嘴吧嘟嚷了一下,被業務經理聽到了。她有點火,但為了保留我顏面,叫我下班後到她辦公室去。
  「小蔡,你大牌了是不是。」一進辦公室,經理踩著高跟鞋,一股腦兒將憋了一天的氣宣洩出來。
  「沒有,沒有,經理別生氣,在公司我最菜。」
  「好,既然你最菜,你怎麼敢在截止日告訴我,你無法達成原先三個提案的要求?」
  「報告經理,其實我腦中還有很多其他創意,但總覺得都不如前兩個好,如果不能突破前兩個,就沒必要交給設計師畫設計稿,浪費他們的時間。」
  「小蔡,我看你真的搞不清楚你的工作。我問你,我們廣告公司服務誰?」
  「我們服務客戶及品牌。」
  「好,那甚麼是品牌?」
  「品牌(Brand)是一種識別標誌、一種精神象徵、一種價值,是品質優異的核心體現。」我將書中的定義背給經理聽。
  「其實不用講得那麼囉嗦,」經理嘆了口氣:「其實品牌就是『相信』。」
  「相信?」
  「沒錯,就像我們相信德國的工藝,所以我們願意花三倍國產車的價格買一輛德國車。奧美有些創意,有了個人品牌,他不用比稿,只要提兩個案子就可以。但小蔡啊,」經理語重心長說:「我們不是大公司,你也還沒成名,沒資格只提兩個。」
  「經理,」我頭越來越低:「對不起,我懂了。」
  「永遠要記得,這個世界上,你必須守護的第一個品牌,就是你自己。」
  一個月後,因為家事,我離開了台北,也離開了廣告業,但經理那句「永遠守護自己這個品牌」卻一直在我耳畔縈繞不去。
  進入學校前的空檔,我到補習班學習英文教學,才發覺「品牌」的威力有多大。一個大牌老師一天的鐘點費,可以等於一個上班族一個月的薪水,但補習班願意給,因為學生相信這個品牌。我開始思考,我何時可以建立自己的品牌?
  為了「品牌夢」,我想辦法一天當三天用,自修、旁聽、教學,同時進行。補習班一開始會排一些沒有鐘點的課讓我們試試,像是檢討考卷,或是帶念單字。漸漸地,可以上正式的課,一個學期後,正式課源大量增加,領的薪資已是過去的四到五倍,頗為沾沾自喜,以為自己已擠入名師之林。但有一天,補習班的主管邀我過去,看看學生的「客訴」:「有時會講錯…笑話講太多…。」我當下羞愧得滿臉脹紅,因為知道,那是事實。
  在課越接越多的情況下,我變得驕傲、不虛心,不像過去,可以為了一個答案研究一個晚上,甚至發覺講笑話比較不會累後,一堂課有三分之一的時間都在講笑話。我終於了解,品牌建立不易,但要崩毀,可以很快。
  就像在我學校所在的公益路上,去年一家「X達人」麵包店,夾著名人品牌效應,加上口碑,一下子成了名店,大家以吃他們的麵包為時尚,下班時還要趕去「搶麵包」,否則會買不到。但因為「香精事件」,它一夕崩解,即使現在換了店名,一樣門可羅雀。
  所以在建立品牌和維護品牌的途中,可以大開方便之門,容許自己輕微犯錯嗎?我現在給自己的答案是,「一次都不行」,真的,「一次都不行」。
  上個月赴北訪友,得知她的先生擔任某知名國際企業的華南地區的副總,負責主管大陸七個省的業務。那家公司在業界名列世界前幾強,除非最優秀者,否則很難「上位」。友人的先生和我是同一所私立大學畢業,沒有煊赫的學歷,如何位極人臣?我很好奇。
  「本來輪不到他的,」友人愀然一笑:「因為有一天總公司下來清查全公司的帳,任何小地方過不了關的,全被停職,同期的精英有許多因此落馬,我老公平常比較愛惜羽毛,就這樣,很年輕就接了主管職。」
  其實,世界上每一個成功的主管,以裙帶關係上位者不談,都有他的品牌。甫入職場者,一般習慣看主管的缺點,如果可能,不妨有空研究一下這個品牌的優點。事實上,如同七月號天下雜誌所言,二十一世紀是一個缺乏管理人才的世紀,每一個企業都求才若渴,他們迫不及待要從新鮮人中挑出真正的戰將,幫忙擦亮他的品牌,而挑選的重點,其實都在「細節」裡。
  去年同仁帶隊參加電視台錄影,製作人見到學生後,興奮大叫:「好棒,你們出現了!」
  「不是聯絡今天錄影嗎?」同仁對製作人誇張的反應很訝異。
  「妳知道嗎?超過三分之一的大學生會放我們鴿子,時間到了,不是不接電話,不然就說聲『我忘了』,連一句『對不起』也沒說,」製作人哀怨說:「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那麼不值得相信!」
  我對同仁的轉述並不訝異,因為以前交辦學生工作時,至少有八成的達成率,但現在,我對學生有很深的疑慮,翻成白話是―「他們大部分人,不值得被相信!」
  上學期辦理完波士頓遊學團後,我集合團員開檢討會。
  「一週後可以給我心得報告嗎?至少一頁A4。」
  「沒問題的,老師。」團員們異口同聲。
  但他們的沒問題,都是有問題。一週後,沒人交。「我很忙」、「我忘了」是最常見的理由,而且說的時候,沒有愧疚感,所以,我又延了一週。
  一週後,只有一個人交,真的,只有一個人,這是今日的台灣教育現場。每次與業界主管聊到這個現象時,大家都表示吃過這種悶虧,心有戚戚焉。
  「其實,在這個年代,年輕人要成功沒那麼難,我不要你偉大的學歷,也不要你長得多好看,只要你做到『說話算話』四個字,我真的願意用命去栽培你。」一位管理兩岸三地兩百多位員工的貿易公司老闆,曾如此對我表示。
  我們都知道,台灣低價代工的年代已經過去了,台灣現在唯一的出路就只有靠創造世人相信的品牌,再靠品牌創造的價值,幫助年輕人擺脫22K的泥沼。
  如果我們沒有品牌意識,凡事都抱著「OK啦」、「差不多就可以啦」的心態,我們如何要求世人相信「台灣製造」這個品牌? 如果我們沒有品牌意識,在發現輸送管氣壓不正常時,還抱著「應該沒關係啦」的心態持續送氣三小時,我們如何希望高雄氣爆的慘劇不要再發生?
  但在捷安特創辦人劉金標的眼中,沒有「差不多就可以」、和「應該沒關係」這種Bull Shit。Ubike就是要做到世界最好,就是要前後輪、手煞車、座墊,鈴鐺、警示鈴,每個部分,從車頭到車尾,仔細組裝,最後還要有把關人騎上去找問題,才會做到全世界認同我們的品牌,還願意飛來向我們取經。
  品牌是劉金標的命,但建立品牌也幾乎要了劉金標的命。
  建立Ubike初期,劉金標虧了五千萬,大家都叫他注意停損點,可以放棄了。1986年放棄代工,開始推出自己品牌時,公司更是數度瀕臨倒閉,但劉金標啊!還笨到一開始就以打入最高規格的歐洲市場為目標,然後騎著、騎著,自己小小的身影越來越「巨大」。
  是啊,在尚未擁有品牌的當下,我們會受委屈、領低薪、尊嚴瀕死,但心中不能不住一個永恆守候的品牌啊,要做到最好、要言而有信、要當自己最終的品管員,過不了自己這關的,絕不放行。然後,你可以上路了,可能爬坡時會累到爆,出很多力,卻前進不了多少,但撐過那個點後,你會發覺,只要輕輕踩一下,就跑了好遠,你會了解珍惜自己品牌的價值,也會了解,在越渺小的當下,越應該守護自己的品牌,然後在日落時,你望著身後長長的身影,變得異常「巨大」,你不經意念起「巨大」的英文― Giant,捷安特。
  是的,go go,Giant,只要願意守護自己的品牌,你將無限巨大。

2014年7月28日

寂寞久了,就不孤單 蔡淇華

寂寞力 ― Lonely = Live and Learn

大四才開學,J帶著一群人來敲我的房門:「淇華,來當我們文藝營的進修長吧。」我的心臟跳到喉頭,因為J是我長久的偶像。
  大一時害怕孤單,所以我投入一堆社團,其中,「校刊社」是我的第一首選,聽說那裡是全校菁英的匯集處。
  第一天進社辦我就傻眼了,像嗣法四十三人圍著六祖惠能說法。我們圍著J,聽他暢談社裡的歷代傳奇,偶而夾雜幾個吃過鹹水的名詞,像是「新馬克斯主義」或「法蘭克福學派」,偉大呵!但我覺得自己很弱,知道離開這片海後,要趕快把剛剛聽到的名詞搞懂,或許那是讓自己不溺斃的浮板。
  我買了學長推薦的兩本書,擺在案頭,正襟危坐拜讀:「法蘭克福學派被認為是新馬克思主義學派的一支。新馬克思主義借助於黑格爾哲學、無政府主義、自由主義以及理性選擇理論的觀點…」研讀一週後,我順利「翻完」,才知資質荏弱,完全進不去。
  還好,大一有跳不完的舞會,可以填補我心靈的空虛,但奇怪,別人跳洛克舞像在空中飛,我卻一扭就抽筋。好吧,青春豈可留白,也效法校園裡的蝶影雙雙,去修修戀愛學分吧,但糗了,一告白就收到好人卡。唉,我成了縹緲孤鴻影,尋遍寒枝無處棲,孤單!
好吧,看著潮流大軍漸行漸遠,我無力追逐,也只好放棄追逐。
  我開始「傾聽心理的鼓聲」,先挑「看得懂」和「喜歡看」的書雜食閱讀,但書中有密碼,一本書會帶出更多的書,我進入了無止盡的私我閱讀世界。看了志文出版,劉森堯的「電影與批評」後,會野心勃勃想把志文文庫啃光,所以會去問佛洛伊德「我的潛意識哪裡有問題」?再去敲他大弟子阿德勒的門,問他為何要反對老師潛意識的觀點,還要問他要如何「自卑與超越」。
  也可能整個月沉浸在美的讓我起雞皮疙瘩的古詩詞中,這週邀請蘇軾在每夜,踱到我的房裡,訴說他在黃州林間如何吟嘯徐行,下週就讓房裡飄下元曲的六月雪, 關、馬、鄭、白一一出場。我,不孤單了。
  文字的特色是,他們都在解決生命問題,輸入,一定會滋養輸出。所以進入眼簾的,會自動找過去的經驗對話。往往打開書時,以為走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但當闔上書時,會發現這個世界已是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原來,在學習的大地只要不逐水草而居,就可以構築一個智慧的城邦,我開始有能力書寫了。寫自己,寫影評,寫校園評論,一隻禿筆竟停不下來,甚至被刊登,拿了獎。開始有了自信,開始喜歡自己,也因此有了喜歡別人的能力,能夠邀到麗人併肩此岸,共賞日升月落。原來,當一個男子努力成為恆星,就可以在心儀的女子前,許諾一個星系。
  終於學會不卑不亢看自己,看不懂一本書,不再裝懂;進不去一齣戲,也不必跟著叫好;甚至,當眾生一起撻伐某個人時,有自信不跟著咒罵。我學會不再追逐潮流,學會珍視自己的狂思異想。是的,三千法門,各通菩提,沒有必要去成為別人,也沒有必要在缺乏掌聲時,就輕易放棄自己的理想。
  一位以教授民俗技藝為職志的同仁最近表示,想要放棄了,因為聽不到掌聲,感覺很寂寞。她成立社團,教出許多金牌選手,但旁人卻輕視她的專業為「聯考不考的雜技」。事實上,每次辦理海外遊學甄選時,國外的學校都要求有「把中華文化帶在身上」的團員,她正為學生建構一生有用的能力。我勸她要堅持久一點──「不忍住噓聲把自己的歌曲唱完一遍,一生將無法成為世界的主旋律。」
  社群網站成為今日現代人生活重心,其實顯現的,是我們多麼害怕寂寞,是我們多麼渴望得到別人的「讚」。但我們別忘了,有時要停止一直向外張望──「外面求不到的,有時要往裡面找」。偶而要學會在眾聲喧嘩的廟堂,自覺「在,又不在」的當下,默默離席,另闢小小有效學習的道場,在天地俱寂清寞處,定靜安慮,可能學會了一種語言,也可能因此習得一項絕技,更可能的是,得到一個更有魅力的自己。
  上週,在一個獎項的決審會中,十幾位評審會考我一人,「你寂寞嗎?」其中一位長輩看著我的書面資料,想了解我十幾年來,默默堅持的心路歷程,我思量許久,很想當下如是回答她:「是的,離去與堅持都會帶來寂寞,但寂寞不是為了離群索居,寂寞是為了重新回去。所以那日我答應了J,從此,我不再畏懼寂寞,也從此,不再孤單。」

2014年7月23日

惟發問者,得天下! 蔡淇華

發問力 ──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達,則亡


  今年指導的網博和校刊都拿了金獎,詩社學生也拿了了三十多個文學獎,昨日電視台記者問我指導的要訣,我思索一下,回答:「我會帶著學生一起對世界發問。」
  「對世界發問?」記者有點疑惑。
  「是的,問對問題,比答對答案更有威力!」
  同仁喜歡稱我「點子王」,其實這個稱呼應該翻譯為「喜歡發問的麻煩鬼」或是「對什麼都不滿意的嘮叨大伯」,因為我喜歡纏著同仁發問:「我們要如何提高學生打掃的責任感?」、「可以創造服務體驗的傳統嗎?」、或是「藝術季延長到三週可不可行?」每個提問,都可能帶來自己與同仁新的行政負擔,所以…是的,連我都感覺自己是個令人討厭的人。
  但每次我開始發問後,我的大腦就停不下來,覺得可以讓環境更好,為什麼不做?當看到國際學生玩模擬聯合國時,我馬上詢問美國學校,一起玩好不好?當我見到學生沒有打招呼的習慣,便每晚苦思推行「品格校訓」的發法;當一校經費邀不起評審,我可以詢問友校共辦文學獎的可能;當學生說出遊學的夢,卻負擔不起高額的費用時,我問自己,有沒有可能找一所姐妹校,共辦落地招待,讓學生負擔一半的費用。
  我習慣把心中的疑問寫在記事本上,暑假整理書架裡累積十幾年的記事本時,驀然發現,我的提問,全部成真了,是的,敢想,就會成真。
  所以我喜歡邀請同學到我的桌前:「來,提出你的問題,我們就可以開始創作了。」
  大部分人可能以為創作是天馬行空,其實,創作背後的「主題」才是靈魂。而對這個「題目」的「叩問」,是一切創作的核爆點。一個問題的發出,是創作者與世界連結的再釐清,他一定是擁有與他人不同的視角,看到哪裡不對勁了,覺得那是自己的天命或責任,覺得不把它做出來會對不起自己,然後去尋找適合的素材來表達,例如文字、色彩、建築、或是音符,在慢慢與天地詰問間,只要題目問對了,需要的資訊和技巧都會跑來服務,最後「創造」了一個「作品」。
  所以發問是責任感與想像力密切互動的結果,而發問時的「動心起念」,是一切創作的源頭。但每一位老師都知道,幼稚園的孩子最喜歡問為什麼,國小低年級的孩子還樂意舉手,但中年級後,「課程」慢慢加重(天吶,我們為什麼有那麼多永遠教不完的課程),老師教不完,學生背不完,上課一發問,進度就趕不上,甚至實驗多做幾個,就「沒時間考試」了。
  我們的學生習慣「命題作文」、習慣有「標準答案」,被「教育」制約了他們的好奇心。他們害怕自己找的題目,怕考試不會考;他們害怕想像力太狂野,會跑出「標準答案」的疆界,所以,他們漸漸失去了好奇與發問的勇氣。我們正在教出越來越沒有「發問力」的下一代。
  「臺灣半導體教父」張忠謀認為學習只是一種input(輸入),如果沒有經過internalize(內化)的過程,去發問,去發展出自己的思想,那不叫思考,如果想做些與普通人不同的事,非具備思考與發問能力不可。
  我們多們期待,我們的下一代,積極思考,大膽發問,勇於表達。
  當2003年正在喝下午茶的吳政學發出「有沒有可能把五星級的蛋糕以平價在街頭販賣」的疑問時,85度C王國有了堅實的基石;當穆罕默德•尤努斯開始思考「微型貸款是否可以幫助孟加拉的貧民遠離高利貸的威脅」時,世界上數百萬窮人有了脫貧的契機;當人生美好一戰已打過,54歲的張忠謀問自己:「半導體有沒有可能扎根台灣?」台灣「電子大國」的夢開始成真。
  自己學校學生中,最積極思考,大膽發問的,大概是鼎鈞了。
  鼎鈞甫為台灣奪得國際物理奧運金牌,他申請許多課程自學,鎮日呆在圖書館做題目,我常常看到他一做就是兩、三個小時,時而沉思,時而振筆運算。去年得到國際數學奧運金牌後,鼎鈞受訪時表示不是很喜歡被稱為天才:「其實我每天都在發問,所以有做不完的問題,尋求解答。」鼎鈞母親的一席話更是震動了我:「鼎鈞會在網路與同學討論、找資料、向老師發問,有時還會被一個題目卡住好幾天,或許進步慢,但建構出來『解決問題的能力』,『都是自己的』。」
  什麼是「解決問題的能力」?什麼是「都是自己的」?
  鼎鈞的學習方式很像我帶社團的方式,那是一種PBL問題導向學習(Problem-based learning),學者吳清山認為此種學習植基於建構主義,認為學習是在社會環境中建構知識的過程,而不是獲取知識,它是讓學生在真實世界的環境中,將所發生的實際生活問題形成案例,大家共同討論,並提出問題解決之道。
  同仁問我為什麼那麼熱衷帶社團,那是因為,我早忘光了以前上課的東西,但以前對「真實世界」叩問所得到的學習,現在正扎扎實實成為我知識架構的骨骸血肉,帶著我繼續去界定世界的疆界。所以我會瘋狂的帶著學生去發問:「台灣併排停車的問題可不可以根絕?」、「一中街可不可以改變?」,甚至「品格籃球可不可以五年內改變一萬個學生品格?」
  我們學習,不一定在課堂裡,但我們學會了思考與表達,至於表達後得到多少獎,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我們知道,未來的桂冠是會掛在有「學、思、達」習慣者的頭上。
  台灣的老師其實已察覺到目前教育的危機,例如中山女高的張輝誠老師從翻轉教室的概念談起,反思如何讓台灣從過去填鴨式的教育,走向「在課堂上透過不間斷的提問和討論,訓練出學生自學、思考和表達能力」的學思達教學法。
  我們期待這群勇於向體制叩問的老師,可以帶出勇於向世界叩問的下一代。是的,試問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惟發問者,得天下!

2014年7月20日

別怕怪胎,有異質力,才會一直有力 蔡淇華

興趣真的可以當飯吃,但是…

異質力 ― Strange/ Special/ Superior

會附樂高玩電影,LEGO THE MOVIE的劇照 是因為 整部電影強調的就是 special 異質力
「我很想見見這位得首獎的同學,他的想法如此與眾不同,一定是人群的異類,他一定有一段很辛苦的成長歷程。」在今年春末,十七校的聯合文學獎的散文組決審會中,心地柔軟的評審,逢甲中文系的張瑞芬教授,忍不住發出憐才的嘆息。
  「我也好想見見這位秀異的同學!」另一位評審,《父後七日》的作者劉梓潔,一樣惜才。
  此時坐在我身旁的L已是涕泗縱橫,一個大男孩,哭得不成人樣。我知道L生命的上游,蓄積太多了的心事,當有人願替他開啟小小的閘門,那宣洩的力道,豈不滂沱?
  我忍不住站起身來,指著L:「評審老師,這位就是首獎得主。」三位評審連忙過來拍拍L還孟浪起伏的後背:「你很棒,你真的很棒!」
  然而大部分的師長不認為L很棒,「怪胎」大概是旁人對他一致的印象。
  L腦中有許多「奇怪」的想法,他高一念完,就揹著背包休學流浪一年。上課時,他會問老師:「我可以讀自己的書嗎?」當老師說可以後,他真的拿出自己的書,專心閱讀。
  「他真的很不給老師面子! 」向我敘述的老師也是滿腹委屈。甚至有師長在拒絕他的某些申請後,直接了當回答:「原因很簡單,我討厭他。」
  台灣班級人數是歐美的二至三倍,又因進度快,每天趕課,如果還要「分心」不時去處理「舉止異常」的學生,真的會讓教師疲於奔命。
  其實絕多數的老師都認真負責,有教育愛,所以他們常會百忙之餘,找我聊L:「他好像只聽你的話,幫我們輔導一下L吧。」
  L喜歡寫東西,會到我的詩社旁聽,於是兩人漸漸熟捻起來,大多數的時間都談論創作,但我更念茲在茲的是,要和L談一生的生涯規劃,要如何經營自己,要如何讓這一輩子抬起頭來。因為我也曾經是老師眼中的怪胎,差點因老師的打擊,抬不起頭。
  國二時,一堂溽夏近午的數學課,我睡眼惺忪,怕睡著,我拿起筆,就進入自己最愛的塗鴉世界,幻想自己是最受歡迎的漫畫家,畫著畫著,老師就是一巴掌過來,還未回神,又連續五巴掌,滿臉紅腫的我終於放聲大哭,但數學老師還不願放過我,要我在一旁伏地挺身,做到下課,但數學課是連續兩節,第二節我必須再趴在地上,數學老師上到一半,還會提醒我:「我沒叫你停,繼續做!」終於,中午十二點的下課鈴響了,起立敬禮後,我終於可以趴在桌上大哭一場。隔壁班的雙胞胎哥哥聞訊後,到福利社買了一塊麵包,放在我桌上,但我一直沒有臉抬起頭來。
  現在,自己當老師了,我會提醒自己,要幫他們,抬起頭來。漸漸,我學會一件事:「別用同一把尺量所有的學生」。
  是的,我也會遇到上課一直畫圖的學生,但我會先檢討自己的上課方式是否過於沉悶:我也會遇到上課睡覺的學生,但我不會馬上叫醒他們,因為我知道台灣孩子的睡眠時數往往不到六小時,在一天八個小時的繁重課程中,體力要不撞牆很難;我也會遇到上課看自己書的學生,有的是程度極好的學生,我知道這堂課他們早懂了,有些正在看下一節考試的科目,但等到我講到重點時,還會拿起筆作筆記,這時我會知道他是可以一心兩用的「雙核心學生」,所以我不會要求他收下其他書籍。
  當然,下課後我會找他們好好聊聊,詢問一直塗鴉的習慣會不會影響他的學習;也要問問睡覺的同學,身體是否不舒服?或是昨晚電動玩具打太晚了?至於看課外書的學生,我會很欣喜他有閱讀的好習慣,會和他討論正在閱讀的書種,但也要提醒別忽略了剛剛那堂課的重點。
  所以我對現在翻轉教室的構想非常歡迎,下學期也計畫在在英文翻譯課導入「學思達」的概念,以期許更多學生投入課堂的學習,但我知道,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我必須尊重學生的「異質性」,甚至要適當輔導他們培養「異質力」。
  我想,自己應是善用「異質力」的最大受益者。
  在廣告公司寫文案時,我學會先要找出產品的「差異化」(Differentiation),以建立「競爭優勢」以及「市場區隔」,因為同質性的產品,只會進入價格戰的紅海,唯有具有差異化的產品有「競爭優勢」、與「不可取代性」,可以悠游於「壟斷性競爭」的藍海。例如「蘋果電腦」和「鼎泰豐」,都是擅用差異化策略的高手。
  我開始觀察周圍成功人士的「差異化」特質。廣告公司老闆是美術系畢業,但他懂行銷,所以可以管理一堆也是美術系畢業的設計師;以前貿易公司經理是官校畢業,他很靈活,自學貿易,又苦學過語言,會講英文和廣東話,所以和香港與廣東做三角貿易,具有優勢。
  我終於了解,成功人士要把興趣當飯吃,除了興趣當專長外,還必須有其他幾把刷子。我也開始思考,自己一昧地想以「文創」的興趣謀生,是否也必須找到另一把刷子呢?
  想歸想,但自己卻一直停留在職位與薪資的底層,我要哪裡去找另一把刷子?
  回到中部後,才知道上帝早就塞給我那把刷子,只是我自以為「靠興趣就有飯吃」,把它丟到一旁,原來那把刷子是我大學主修的「英文」。等到我再找回學習英文的熱情,我終於可以進入學校,求得溫飽,餵足我的身體,再以自己的差異化找到藍海,每日做「文創」的工作,宴饗自己的靈魂。
  在學校,我發覺自己因為職場上的經驗,與同事有很大的「異質性」,我注重的點也與同事迥異。例如,我認為新學校需要行銷、學校女生多,可以朝文創與語文特色發展、在升學至上的時代,品格教育會是建立「市場區隔」的好點子…等等。很高興學校因此願意將學校新聞處理、行銷、文創課程、與國際教育的業務交給我,我非常感恩每天可以「被夢想叫醒」,更感恩「興趣可以當飯吃」。
  總之,我覺得孔子講的「君子和而不同」,不僅指做人,也可應用在能力培養上,也就是,除了要有合時代所需的能力,也要擅用與他人「不同」的「異質力」,以建立自己的不可取代性。
  其實,不僅個人,甚至國家,都必須發揮自己的「異質力」,以取得全球化世界分工的競爭優勢。例如新加坡的轉口貿易、瑞士的金融和丹麥的農牧,都在世界上佔有不可取代性。至於已經有領先優勢的國家,更是強化自己的「異質力」,以拉高「跨越障礙」,例如美國的電影產業、德國的工藝、甚至是韓國的美妝。
  然而,目前台灣的教育漸偏向單一能力,像清大彭宗平教授所說:「台灣年輕人幾乎都往大學走,沒有分工」。更危險的是,時下年輕人正一窩峰唸熱門科系,例如天下雜誌在550期「志氣──為人才而戰」一輯中提出統計:以最夯的兩種科群為例,台灣餐旅觀光業的畢業生,再四年後將逼近年兩萬五千人,但是每年進入相關行業的將只有一至兩成;而大專設計相關科系,畢業人數十年來暴增到一萬零三百人,增長四倍,高職部分也成長85%。但過去十年從事設計的人數,卻只從一萬三千人爬升到一萬八千七百人,增幅不過39%。
  然而,若缺乏異質性,很難在這兩個產業中佔到好的位置。例如餐飲行業中,真正領高薪的,只有少數的大廚及高階經理人;而目前最受歡迎的網路插畫家馬來貘與Duncan,靠的不僅是技巧,最重要的還是靠敏銳的觀察力,以及文本的能力。
  所以我會期許那些希望把興趣當飯吃的同學,不可忽略跨界的學習。例如愛畫畫的,若電腦好可以當動畫師,若文字好,可以當第二個幾米;那些愛運動的,若英文好,可以當運動經紀人或運動器材的貿易人員。至於L,我期許他不可偏廢人際關係的學習,因為在他成為大文豪前,他可能必須從事與人群密切互動的文化產業。
  宏碁創辦人施振榮說的好:「台灣不缺人才,只是缺乏舞台的觀念。」台灣年輕人的職場忠誠度與基礎學科訓練,一直被國際經理人所稱許,然而因為能力同質性太高,或是選擇往同一個舞臺擠,很容易就變成高學歷低成就的受害者。因此,幫助不同性向的學生提升他的異質力,已是學校與師長不容忽視的課題。
  上個月和念大一國企的Kenny餐敘時,他娓娓道出他的理想,他放棄更高的志願,選擇中部的大學,是因為唸這個科系,可以整個大四在紐約姐妹校修課,「在那裡我不僅可以提升語言能力,還可以培養未來經商的人脈,」Kenny很有自信的說:「我要創業!我想代理德國的精密工具,若可能,也想打進大陸。所以我已經學德文兩年了,想想,一個德國人,聽到兩個人要跟他做生意,一個說英文,一個說德文,你認為誰比較有可能拿到代理權?」
  Kenny去年剛擔任過我辦理模擬聯合國會議的祕書長,藉機訓練自己組織與領導的能力,他一直知道如何在制式的大學教育外,提升自己的異質力,我相信,他在三年畢業後,一定不會淹沒在幾萬個畢業生中,他的「異質」一定會化為他的翼下之風,然後推著他,「一直」往更高的天空飛去。

2014年7月18日

當個「貴人磁鐵」吧! 蔡淇華

貴人力 ── 貴人者,人恒貴之;利他,才能利己


  台上高大帥氣的職籃明星H再三叮嚀:「要記得,我們學競技的,不可能一輩子靠競技謀生,所以學科不能偏廢,尤其是英文,以後最可能用到。」
台下的體育班同學熱情看著偶像,點頭如搗蒜。
  H高中時唸松山高中,遇到鐵血教練黃萬隆,他逼球員背英文籃球術語,甚至要讀原文籃球文章,H當時想教練瘋了。但高中紮下的基礎幫助他順利考上師大,現在H是球隊英文最好的球員,負責翻譯外籍教練的指令。
  黃萬隆教練是H生命中的貴人,而他的另一位貴人是我第一屆導師班的學生Renee。
  Renee以前在台北榮總擔任要職,常遇到遭受嚴重運動傷害的選手,有機會幫過不少台灣職籃、職棒、和美國大聯盟的球員。鑒於台灣的基層常把最有才華的選手都操壞了,等到一進入職業運動,從小帶的傷常積累成致命的運動傷害,幾乎會毀了他們的運動生命。因此「雞婆性」的Renee總是一邊罵,一邊憐惜的幫他們安排最好的醫師和療程,因此她遇到了H。
  H不菸、不酒、不混夜店,是個自律甚嚴的運動員,他永遠勤練體能,保持最好的狀態,面對賽事。在職籃導入二米高的洋將後,H放棄以前最拿手的得分,把大部分精力放在球隊最需要的防守,扛下一次次洋將切入禁區時的強力碰撞。他的進攻數據下降了,但他去年幫助球隊第一次打入SBL決賽。
  然而因為H以前交往過著名歌手,成為媒體追逐的對象。面對媒體「看圖說話」的不實報導,生性木訥的H只會保持沉默、選擇不受訪,因此個人公眾形象受到嚴重打擊。當H受到Renee的細心照顧後,他知道遇到貴人了,因此主動要求Renee當他的經紀人。
  「台灣的運動員真是可憐啊!」這是Renee的口頭禪,因此她答應了,但不收任何酬勞。她教H做好退休後的財務規劃,修完碩士,取得講師資格,還幫他談定更多廣告和代言,H開始以健康清新的形象大量在媒體曝光。她還要求H多做公益,要去幫助更多的運動員,當他們的貴人,「其中一項是去淇華老師學校演講,因為他是我生命中的貴人。」
  Renee喜歡很誇張的說:「老師,只有你沒放棄我們班,如果我高三沒被你教到,我不可能有現在的成就,你是我生命中的貴人。」我一直覺得受之有愧,因為非教育科班出身,摸著石頭過河的第一年帶班,懵懵懂懂,犯了許多錯誤。
  但Renee的謬讚引發我不少思考:自己在生命的十字路口,似乎都是因為遇到貴人,而有了正向的轉折,那麼,誰可能成為我們生命中的貴人?哪一種人是「貴人磁鐵」,特別容易遇到貴人?我們是否可以從這種人的人格特質中,歸納出我們都需要的「貴人力」?
  佛家稱世上所有人都是廣義的貴人,正面幫助我們的,是我們的「增上緣」;以負面方式打擊我們,激勵我們修正改進的,是「逆增上緣」。今天想談的是前者,就是奇異(GE)前總裁傑克.威爾許(Jack Welch)所謂的「良師益友」。這種人是今日孟嘗,他們「習慣給」,而且是無所求的給,但他們喜歡幫助有「利他特質」的人,就像是L。
  L小Renee三屆,也是以前精誠高中的學生。他現職銀行理專,最喜歡跟客戶講的話是:「非常感謝你給我服務的機會,但為了怕你損失,我不推薦風險高的產品。」客戶一開始是一頭霧水,奇怪哪有這種人不想賣利潤高的產品?但仔細想想,這是一個「利他」導向的年輕人,不會害人,反而更信賴他,不僅成為他的長期客戶,還爭先恐後要介紹對象給他。一位當律師的客戶甚至約他吃飯,刻意把美麗的妹妹帶去,告訴L:「追我妹妹,我就向你買更多的產品」。
  奇怪的是,L並不帥,他總是自謙:「我運氣好,有長輩緣。」他生命中貴人多,我並不吃驚,因為最近同學會和球會,都是他一個人在張羅,喜歡服務,喜歡利他,誰會不喜歡他。其實他的客戶,有的是退休的將軍,有的是看盡人世機巧的律師,大家都見多識廣,心中對旁人都有一筆帳,每一個人,有一個分數。
  教了二十多年書,我的心中也有一筆帳:請同學吃飯時,我會記得誰會捨不得我花錢,誰一定點最貴的餐;辦完活動,我會記得誰會主動收拾善後,誰只會袖手旁觀;幫過的學生,我會記得誰會說聲謝謝,誰會在受過好處後,把我當陌生人。當然,我願意當前者一輩子的貴人,至於後者,在日後求助時,我會有所疑慮。
  今日行筆為文,是因為發現,二十多年來的觀察,前者,越來越少;而後者,越來,越多。
  與「利他」相關的品格教育一直是上級的訪察重點,卻不是大部分學校的教育重點。不可諱言,學生與家長選校,只看升學率,不看學校品格,只要讀好書,一切「利己導向」思考,關於服務、關於責任、關於感恩、關於禮貌,這些利他的教養,考試不考,也不用花心思去經營與引導。
  雖然104人力銀行行銷總監邱文仁曾說:「職場中沒有人不需要貴人。」被《財星》(Fortune)雜誌稱為「20世紀最佳經理人」的威爾許更在他的自傳《jack》中這麼說:「貴人似乎總會在我的身旁出現,扶持我、鼓勵我。」但在這個畢業生更需要貴人的年代,他們更難尋得生命的貴人。
  我們都希望一生如《秘密》這本書一樣,事事「心想事成」,我們常只記得書中的第一原則是「吸引力法則」,卻忘了書末提到,如果第二原則不成立,第一原則也不會成立,而這第二原則就是「利他原則」,原來,「利他,才能利己」,願意當他人的貴人,才可能吸引其他的貴人。
  在送H去高鐵的途中,我期許學經歷完備的H不要妄自菲薄,要發更大的心,去服務更多人,甚至考慮進入國會,為台灣的運動員爭取福利,因為台灣運動員出身的議員在當選議員後,常只懂得「利己」,最後被他們最需要的貴人,「選民」唾棄。
  「我辦的到嗎?」H一臉疑惑。
  「當然,就像你連打球還記得『利他』,做苦工、替隊友擋人、接受衝撞,激勵全隊殺入冠軍賽,現在教練團相信你,媒體喜歡你,Renee更是挺你到底,你只要堅持你的品格,你會有更多更多的貴人,一生挺你。」
  「蔡老師,謝謝你,我會記得你的話,你也是我的貴人。」H說完,捶捶我的肩膀,大步走進高鐵。
  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我心中暗暗盼望,希望台灣改革後的教育,能教出更多「習慣給」而非「習慣要」的高大人形,當大家都相信「利他,才能利己」,願意當彼此的貴人時,我們的下一代,一定可以活的更尊貴!
  一起加油唄,Renee & H!

2014年7月16日

絕境力! ── Adversity, advance, & achieve 蔡淇華

或許,我們都是被逼下懸崖後,才學會飛的

每次返鄉,我一直會遙望那扇窗,聽說他生病了,他會在窗內嗎?
  M是小時後住對街的玩伴,我們都生長在優渥的家庭。上成功嶺後,我們被分發到同一連同一班。一天M向我訴苦,有個班長專門整他,別人舉槍一分鐘,他卻被要求舉三分鐘。原來我得罪過這位班長,這位班長想要報復,卻因M和我長的像,都有點「戽斗」,班長整錯人了。
  後來我直接找班長攤牌:「有本事找我,別找我兄弟。」
  心理上,我把M當兄弟,但在父親破產後,物質上的差距,我不知M是否還願與我親近。事實證明我多慮了,宅心仁厚的M不是勢利的人。
  下成功嶺後,我們上同一所大學,M讀數學系,我主修英文。一日我在餐廳洗完盤子下班後,一身油膩,回宿舍途中,遇見M騎著重型機車,後座載著秀麗的女友,M緊急煞車,從背包拿出一張邀請卡:「我後天生日Party,有空過來。」
  我準時赴約,抵達M在天台的套房,寬敞的房間中央是六呎長的魚缸,女孩們笑語晏晏,圍繞著欣賞熱帶魚,,男孩們個個有型,談論著高級音響播放的熱門音樂,我緊握著寒愴的禮物,在衣香鬢影間自慚形穢,瞥見M後,連忙塞給他禮物,匆忙告別。
  當下,心頭一絲絲恨意──為何倒的是我父親?為和生命會把我推向「絕境」?
  但三十年過去後,我開始懂得生命的欲語還休:原來,我們多數人都是跳下懸崖後,才學會飛的。
  我想,我這輩子面對的最大懸崖應是電腦吧。
  學生時代痛恨電腦,大學計概三修才過,等到進了職場,一樣抗拒任何數位產品,相信日日擊壤而歌,「帝力何有於我哉」。然而2002年我參加了目前服務學校的教師甄試,這所學校強調一切E化,還把e這個字母畫成校徽,它的電腦考試號稱中部最難。意外進入複試後,收到一張通知,註明一週後考計算機概論和電腦實作,而當時我的電腦能力還停留在「長按Power關機」,實作中的Power Point、Excel、Flash、Front Page…等,我一樣也沒摸過。
  當下第一個念頭當然是放棄,但想一想,已經從一百多位考生中殺到最後八個,不試一試,怎知自己無法成為雀屏中選的三強之一?於是我先上網把全台教甄的計算機概論考古題列印出來,還好,才二十頁,背得起來。再來是找一位電腦好的學生,出錢請她當家教,一天學一種軟體,突然發覺,人面對絕境時,如果選擇閃避,壓力只會與日俱增,但如果選擇正面迎敵,不僅會急中生智、創意不斷,而且會迅速進化、學習力驚人。
  一星期後,我被錄取了,我開始省思這一生的學習:幾乎,我的惰性毀了我的一生,因為我到大學畢業後,還未習得任何關鍵能力。如果不是連續三個月,在貿易公司被當小弟使喚,我不可能忍無可忍,卯起來學貿易實務;如果不是廣告公司老闆給我的交件壓力,我不可能三個月內啃完企管和大傳的基礎書籍;如果不是因為買不起台北的房子,必須在中部謀生,我不可能在25歲咬緊牙,重新苦學我早就放棄的英文。
  沒錯,我是凡胎肉身,我意志力薄弱,我劣根深重。還好,一次次的絕境, 就像層層包圍的蛹,逼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擠破蛹殼,好讓身上的體液順利流進翅膀,成為能夠負擔自身重量飛翔的雙翼,如果我只是央求外界把蛹剪開,那我就永遠無法擁有御風而行的力量。
  現在年紀大了,漸漸懂得,為什麼大陸富豪會花錢讓一胎化的孩子經歷軍事化的磨練,也了解為什麼台灣人在徬徨疑惑時,會想騎腳踏車環島,原來真正走過人生的幽谷後,會瞭解人生的絕境,有時是內心的恐懼和妄想。如果懂得善用絕境,讓它逼出我們未來成長的養分,我們就有可能每年蛻變一次,像浴火再生的鳳凰,像翼若垂天之雲、怒飛千里的大鵬。
  所以,為了在有限的航期中,飛躍更多夢中的海洋,我開始「創造絕境」。
  為了圓閱讀之夢,我逼自己連續兩年,每週五開文學課,所以每週四晚上就是我的絕境,我必需閱讀大量的書籍,才能提煉出一點教學的菁華。
  為了圓年輕時的出書之夢,我逼自己在去年暑假一天書寫一篇,終於出版了生命中的一本書,我也因為這一本書,有機會飛到更遠更瑰麗的大海。因此,今年暑假,我再製造「新的絕境」,很苦,在別人輕鬆享受假期時,必須絞盡腦汁爬格子,但覺得每一天可以活的比自己大。
  甚至,我會在工作環境「承平之時」,幻想「戰事的絕境」,然後去提升負責部門更強的戰力,爾後總能在用兵之際,軍援無匱。
  從母親口中得知,M走過了許多絕境,失婚、創業不成,時常懊鬱家中。想對M說的是,現世對大部分的人而言,都是絕境,但讀過的一句話真的有道理:「毛毛蟲以為的絕境,其實是蝴蝶美麗的開始」。如果我們還無法飛翔,可能是因為翅膀還未充滿足夠的血液。不要放棄衝破你的繭啊,M!窗外是湛藍的天,藍天下有碧綠的大地,大地的盡頭或許有懸崖,但懸崖外有造物者創造的五湖四海。
  是的,總有一天,我們會走到懸崖的絕境,但不要放棄飛翔的慾望呵!或許,我們都是被逼下懸崖後,才學會飛的……
  ※註:文成後得知,故事中的同伴現已走出逆境,考取學士後中醫,太棒了,祝福他!

2014年7月15日

「歸零」時的無限大 蔡淇華

  分數被上帝「歸零」時,仍願意當世界的分母,去幫助他人「從-0.5分進步到+1分」,我們的快樂將會無限巨大,就像你現在拿起計算機,輸入1/0一般,得到的永遠是無限大,即使在死亡之前……
「請問張老師,指導直笛隊很累,那…那妳生病之後,是否會覺得指導直笛會拖累妳的病情?」新聞社的學生問的吞吞吐吐,因為室內每個人都知道受訪者的狀況,大家都避諱講出「癌」這個字。
  「拖…拖什麼?」張以玲老師雖然蓋著被子,躺在床上,仍然中氣十足。
  「我是說拖…指導直笛隊這麼累,會不會拖累老師的病情?」第一個問題就問的「落漆」,學生有點緊張。
  「怎麼會呢?我做的很開心啊!」以玲老師聲音充滿了笑意:「做的是我喜歡的事,我怎麼會累呢?」
  四十七歲的張以玲老師是「金牌」老師,曾帶領二林中正國小直笛隊在縣賽十一連霸,但六年前發現得了大腸癌,期間經過三次手術與多次化療,卻在一年多前發現癌細胞已經移轉。2013年以玲老師辦理退休,二林高中國中部卻在十月成立直笛隊,央求以玲老師指導,難怪學生會問此問題。
  「你知道嗎,指導學生時好快樂,看著學生進步時,根本就忘了痛。」
  忘了痛?我聽說癌末的痛,有些人會痛到地上打滾。前一天觀看網路影片時,發現去年十二月縣賽時,以玲老師還能自行走上台,但到了今年三月的全國賽時,她只能坐在輪椅指揮。
  「以玲老師,」我不禁納悶:「妳是如何讓只練兩個月的隊伍拿到全縣冠軍的?」
  「這得感謝我的病。因為這個病,讓我知道時間的價值,我教學變得更有方法,更有效率。去年拿到縣賽冠軍後,我知道已經轉移到骨頭,就決定不再進醫院,想把這些所謂治療的時間拿來多教一些孩子吹笛子,我跟學生說:『拿到全國賽冠軍後,我們一起去日本參加木笛大賽,老師會陪你們活到明年。』結果真的拿到全國賽冠軍後,我要老公推著輪椅也要把我推到日本看孩子,他們人生地不熟的,在日本沒人照顧,真的很可憐。」
  一個生活無法自理的病人,念茲在茲的竟然都是「照顧別人」?我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聽說二林高中四重奏在日本拿了金賞?」我以為以玲老師和我一樣,以教出金牌學生為最大成就。
  「是啊!但我覺得我教學生涯得到最大的獎不是金賞或花村賞,而是最後一名。」
  「最後一名?」我和學生同時驚呼。
  「是啊,」這時以玲老師的同事幫她調整一下坐姿,她目光熠熠,迫不及待繼續說:「這又得要感謝我的病。」
  「生病後,不得不退休,時間空了出來,我開始有機會接觸向日葵學園的孩子。他們是國中的中輟生,人生已是負分。當我第一次上課時,他們都趴在桌上睡覺,但幾週後,我還未到教室,已聽到悠揚的直笛聲。他們越練越有成就感,最後連午休時間也練,逼的學校要制定辦法,不讓他們的練習吵到別班。」
  「哇!這怎麼辦到的?」室內眾人面面相覷。
  「人為什麼會中輟呢,那是因為對自己沒信心,能教到他們,我當然要把握機會,建立他們的信心。我告訴他們,除非他們淘汰自己,否則沒人有資格淘汰他們。所以我期許他們超越自己,挑戰縣賽。但從負分到正分,累積信心是一條漫長的路,他們練習時,只敢吹給田裡的農夫聽。」
  此時眾人一陣哄笑,覺得這太有梗了。
  「縣賽前,有學生竟然說,譜都忘光了,我趕快安慰他們說,沒關係,老師陪你們從頭再練一遍。結果他們因為人數不足15人,被扣了分,只拿到『最後一名』,但因為分數達到水準,也拿到甲等獎狀。當他們拿到獎狀時,有些人激動的抱住我說:『老師,這是我這輩子的第一張獎狀!我不敢相信,我會吹直笛耶!』我知道他們開始對自己有信心了。」
  我猛點頭,眼眶有點潮濕,因為自己從小就不是一個有信心的人,知道那一點點小成功是多麼的可貴。「以玲老師,」我敲敲邊鼓:「他們的生命現在不是負分了!」
  「是啊,有這個1,他們開始可以自己再加更多0,變成10,100,1000…。今年向日葵學園四位女孩參加彰化縣直笛比賽,真的進步到國中組重奏第四名,但我覺得他們得過的『最後一名』是我得過最大的獎,比過去的十一連霸都珍貴。真的,這半年,是我生命最豐富、最精彩的時刻。」
  那一霎那,突然覺得非常羞愧,因為在學校,自己一直把教學重心放在得獎,甚至被社會價值制約,追逐名校光環,會對學校未能收到資質最好的學生,感到氣餒。其實,都是台灣的孩子,管他考幾分進來,我為什麼不能對需要鼓勵的孩子,投入更多的關注呢?
  訪談後,新聞社員希望以玲老師送給校刊讀者一句話。
  老師不加思索:「成功不是超越別人,是幫助別人超越他自己!」多麼擲地有聲的一句話!
  告別時,告訴以玲老師,自己會寫一本新書,會將她的故事寫在書裡,預計十月會出版。「好,我會努力活到那個時候!」叨擾一個多小時,以玲老師依然笑語晏晏。
  回程的途中,我握著方向盤,想起24歲那年,雙胞胎哥哥罹癌後,我開始畏懼在時間大神前繳械,害怕在風停處,發覺自己是一個沒有故事的人,但此時,兩旁路樹篩下的光影,開始安靜整理自己的思緒,好像有人跟我說:「依然傾斜的世界,愛會強悍的撐起整片天空」。我向右座的遠芬道謝,謝謝她帶我們來上這一堂台灣版的「最後十四堂星期二的課」,上過以玲老師這堂課,一些長久揣在心中的價值,似乎開始有了重量:是的,我們都被制約在一個充滿競爭,追求高分的世界;但有競爭就會有失意,求高分就會有價值扭曲,因此,不管是在工作或升學,我們常會對自己手中的分數不滿意,我們會忘了,這世上有些人永遠是負分的。
  但如果我們能學習到,即使分數被上帝「歸零」時,仍願意當世界的分母,去幫助他人「從-0.5分進步到+1分」,我們的快樂將會無限巨大,就像你現在拿起計算機,輸入1/0一般,得到的永遠是無限大,即使在死亡之前……
※ 以玲 = 1/0

2014年7月9日

你的BQ有多高? 蔡淇華

在自我中心的後現代,每個人的一生註定會橫逆不斷,衝突莫名。
我們會像「笑傲江湖」中的「令狐沖」一樣身受重傷,
也可能在桃谷六仙的胡亂治療之際,被六道真氣搞的氣亂瀕死,
但我們若能調合體內的「衝突力」,就像習得了任我行的吸星大法,
體內真氣將盡歸己有…

衝突力 ── 在Battle中Bear;在Battle後Better


  「好,既然我們沒人要讓步,我永久退出社團。」B說完話,頭也不回,大步離開,留下一臉錯愕的學弟妹,和心碎一地的我。
  B是我指導這個社團十年來,能量最強的學生,他協助我辦理兩次超過300名代表的跨校會議,甚至受邀到他校,協助成立社團。然而,經驗告訴我,這世上沒有完人,一個人的正能量和負能量往往成正比,我在等待他的負能量爆發。
  三年過去了,我和B一直相安無事,我也認為是我多慮了,但在B畢業前夕,我們之間爆發了我教學二十多年來最大的師生衝突。
  我帶B的模式是充分授權,讓他參與決策,甚至挑戰我的想法。總之,我把他當大人,當同事,以符合這個社團「培養未來領袖」的目標。然而,當它發展成一個跨校輪辦的組織,各校的文化都會進來。
  但問題來了,當B用「同事」的心態挑戰他校老師時,他們會認為這個「打破師生藩籬」的「異類」態度有問題。B終於與他校老師產生衝突,最後跳過我,直接找校長,要用自己這幾年累積的人脈,在年底自辦會議,「打敗」同時舉辦的「官方」會議。我無法容忍校際和諧被破壞,反對B 的提議,終於,師生必須攤牌,兩個相差30歲的男人,像西部大街上準備決鬥的槍手,沒有一方倒地不行。
  B的離去讓我心痛不已,開始自醒,自己是否是一個成功的老師?我也開始回憶這半生的種種衝突。
  是的,我是一個充滿衝突的人:高中階段帶刀上學,大學時代嗆老師,戀愛史就是一部爭吵史,在職場上也常以下犯上,當老師時更習慣用威權橫行霸道。
  自覺過去是一隻不走直路,只會橫行的巨蟹,擅用堅硬的外殼保護自己,喜歡舞動兩隻大螯製造衝突。然而,「衝突」真的是那麼一無是處嗎?
  社會學中有源於馬克思主義的「衝突理論」,指的是不平等階級造成的群體衝突,因為這些衝突,帶來革命、政治變遷和社會變遷。衝突理論強調,社會群體間的衝突,是造成社會變遷的主要動力。那麼,個人間的衝突,是否一定會帶來革命(革誰的命?)?我們生活的日常是否也需要一套「衝突理論」?
  成長經驗中,因為「衝突」帶給我太大的痛苦,逼的我不得不建構一套自己的「衝突理論」。我發覺在「衝突」中,一方「突然」產生的「衝擊」,會逼的雙方必須馬上清楚表達觀點,這將「突顯」組織危機,迫使組織「突變」快速解決危機,最後,使得組織變的更加「突出」。然而「衝突」載舟覆舟,端看雙方如何「製造衝突」、「處理衝突」與「從衝突中學習」。
  是的,我們必須在衝突中學習。
  允許我先說一個禪宗的小故事:廟裡有A、B、C三個小和尚,A、B衝突後,A去找住持,要住持評理,住持對A說:「你是對的」。於是A得意洋洋對B說:「住持說我是對的。」氣不過的B於是去找住持評理,住持對B說:「你是對的」。
  住持身旁的C看在眼底,忍不住問住持:「你怎麼可以說兩人都是對的呢?」
  這時住持笑嘻嘻的對C說:「你是對的」。
  故事看到這裡,你一定覺得住持是一個鄉愿的大爛人,但真實的故事結尾是,C從此得道,因為他頓悟──「每一個人都以自己的角度看世界,因此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是對的」。
  的確,全世界的衝突點就在於「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是對的」,因此如果我們無法學會站在對方立場思考,如果我們一直堅持「My way or no way」,我們將永遠無法與衝突的對象攜手走到明天。我們是否可以學習在兩力頑抗時,如聖經所言:「要快快的聽,慢慢的說,慢慢的動怒」。這像打太極,以退為進,先「快快的聽」,卸下對方的能量,再「慢慢的說,慢慢的動怒」,清楚表達立場,這時力道雖大,但過程柔順,就可以避免不可逆的傷害,這是現代人必修的「衝突力」。
  在自我中心的後現代,每個人的一生註定會橫逆不斷,衝突莫名。我們會像「笑傲江湖」中的「令狐沖」一樣身受重傷,也可能在桃谷六仙的胡亂治療之際,被六道真氣搞的氣亂瀕死,但我們若能調合體內的「衝突力」,就像習得了任我行的吸星大法,體內真氣將盡歸己有…
  想跟B說的是,這世上有能力的人太多了,但真正能成功的卻只有少數,關鍵在於他是否具備有處理衝突的能力。「衝突力」是一種智慧,重點不在戰鬥(Battle),而是在容忍(Bear)後,平心靜氣(Balance)去尋求雙方(Both)最大的利益(Benefit),最後,忍辱負重者,像甘地、像證嚴,一定會活出更好(Better)的自己,也營造更好的世界。
  自覺過了不惑知年後,生命進入一個較平穩順暢的階段,原因是有了面對衝突的智慧。就像圖書館的組長會說:「我們主任現在脾氣變好了,不像以前那麼會罵人。」其實我真的再也不願用衝突解決問題了,我每天和組長相處的時間比老婆還多,她就像我的親人,默默支持我,一起完成了一件又一件的人生夢想。
  婚後,我也不願複製年輕時的愚誒,在衝突中過日子,我開始學會自省,不再口出惡言,結婚22年了,竟沒有爭吵過。
  但這不表示我的人生可以遠離衝突,面對大是大非之事仍要堅持,我仍必須靠衝突快速解決燃眉之急,但總要在衝突後低聲下氣「修補衝突」,就像我會在B離去後,很噁心的留言給他:「你知道情侶吵架喊分手,都不是真正的分手,你該知道,你跟這個學校,跟學弟妹,跟我,是不會斷的,人生是一條長江大河,匯流後,就分不開了,你以後會懂,跟你衝突最多的人,可能也是會跟你最親的人。」
  是啊,不論是身旁,或是島嶼上與你共同俛仰行臥的人,都是最親的人,所以下次衝突,當高舉雙螯時,如果記得巨蟹硬殼裡是柔軟的血肉,你會有不忍之心(Bear),之後,你會擁有了管理衝突的能力。
  擁有「衝突力」,你便可以在每次「衝擊」之後,做正向的「突變」,然後,慢慢的,慢慢的,你會變成更好(Better)的人!

2014年7月4日

你的DQ有多高? 蔡淇華

  考試第一、升學至上、動腦不動手的教育思維,已讓台灣長成頭重腳輕的失能怪獸,當我們顫巍巍立在世界競局的十字路口,進退失據時,如果我們不再只強調IQ,而開始培養願意動手做(Do)、不怕髒(Dirty)、懂細節(Detail)的高DQ人才,或許幾年後,台灣那隻曾經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黑手」,會再重新長出來!

耐髒力──屈ㄟ落去,就能掌握不敗的細節


  擔任主管職逾十年,每次和擔任企業主的朋友談論用人之道時,結論幾乎都是一致的「屈ㄟ落去,不怕髒,就是人才」。但不幸的是,我有一個「屈麥落去」的老爸。
  23年前,父親用三哥的名義向銀行貸了二千萬,想經營小家電東山再起,當時我已在這個行業浸淫兩年,父親希望我幫他成立進口部門,順便陪陪罹癌的三哥,於是我毅然離開台北,回到台中。
  一到老爸的公司,就聽見老爸在會議室訓斥幹部,30分鐘後,七、八個幹部們垂頭喪氣,魚貫而出,坐在裡頭的老爸一臉神氣。我心中一陣不祥,詢問老爸:「公司多少員工?人事開銷一個月多少?公司加倉庫房租一個月多少?現金流有多少?」
  得到答案後,連忙向會計室調了上個月的損益表,天哪!一個月人事加土地成本上百萬,毛利卻不到二十萬,簡直是在扮家家酒。我趕快告誡一樣回來幫忙的兩位哥哥:「老爸半年內會倒,能離開馬上離開!」,但基於「孝道」,他們都留了下來,但我隔天就開始計畫轉換跑道,最後走上教職。
  如我所料,老爸半年後倒了,罹癌的三哥也成了負債一千多萬的票據犯。此後老爸又嘗試各種飲食業,他永遠是兩手插在口袋,出一張嘴,下指令叫「手下」的員工動手,當然,每做必倒。
  現在老爸已年逾七十,每次聚餐又會常常提起他的創業夢:「只要給我五十萬,不管是投資股票或任何行業,我保證一年後賺個一百萬沒問題。」
  去年我終於忍不住,把憋了二十多年的話一股腦兒傾瀉而出:「爸,太乾淨的手是賺不了錢的。以前我進口小家電時,下游銷售量最大的是三重的一對夫妻,先生是司機兼業務,老婆是總機兼會計,他們一個中秋節禮品的營業額可以做到你的兩倍,但公司員工數不到你的十分之一。」
  這大概是老爸第一次專心聽我說話,我繼續不吐不快:「只有第一線動手的人最能夠感受到市場的脈動,他們的決策可能比老闆還準,所以王品的店長及決策小組一定是從基層產生,上層的人也必須時常回到現場走動。但你賣麵不煮麵,開店不顧店,永遠怕髒,永遠不動手,就永遠不了解細節,也永遠缺乏執行力。」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老爸「吐槽」。老爸不到30歲就取得川崎摩托車的三縣市獨家代理權,在台灣經濟起飛的年代,舒舒服服,一個月可賺一棟樓房,但「早出日不成天」,他以為複製「過去」的經營模式,就可以成功一輩子,但,他錯了,一輩子也毀了。
但最慘的是,全台灣有一些像我老爸一樣的「決策者」,他們乾淨的雙手插在口袋,不了解現場,沒有實務操作經驗,當他們一決策,人民就跟著陪葬。
  我稱他們是「專家」,以與日本、德國的技術「達人」做區分。他們嫻熟理論,拳拳服膺學術,因此常被尊稱為「學者」,他們讀過許多「過去」的書,東湊西湊後,得到一個學位或名位,開始指導眾生面對「未來」。例如沒從商經驗的教你怎麼做生意、不會創作的人教你如何欣賞文學、沒幹過行政的教你如何在學校「領導」老師,更可怕的是,沒唸過高職的博士(以前會唸書的,沒人念高職)叫高職生和高中生念一樣的歷史、地理、國文,一起升學,一起不動手。
  一位擔任科技大學教職的的朋友感嘆道:「以前工專時代,學校要花很多錢買機器讓學生上實習課,但教育部教我們『升格』為科技大學後,實習課緊縮,學校成本降低,蓋教室學理論就能給文憑,董事會和學生都高興,但現在看到科大畢業生薪水比以前的專科生低,真的很心痛…我們真的是一起毀掉台灣技職教育,造就台灣今日『有人無才』產業空洞化危機的共犯。」
  教改的精神是對的,並非一無可取,但一些美國回來的「學者」橫向移植美國式教育,卻因未「屈下去」了解教育現場,純理論式的「紙上談兵」,終於造就台灣教育史的現代「長平之戰」,被坑殺的學生人數,何止二千年前的四十萬。
  「學者」怕髒,無法屈身碰觸土地,不代表下一代不能改變思維,不要跟著陪葬,但可惜的是,「怕髒」的思維已根深蒂固在多數新生代的心底。
  詢問一些大學畢業生的職業選擇,竟然有許多人的第一選項是「大樓裡吹冷氣的白領階級,薪水低一點沒關係」;現在大家一窩瘋選擇「觀光餐飲」,許多更是只看到他光鮮亮麗的一面。最後才發覺。因為讀了太多理論,沒有足夠時間學習核心技術,最後只能低薪低就,永遠翻不了身,成為全球化浪潮中最容易被取代的一群。
  然而,只要「不怕動手」,離開學校後,仍然可以靠「做中學」累積關鍵能力。
  一位高中同學,書唸的不好,重考後才考上私校國貿系。畢業後擔任跑醫院的進口醫療器材業務,但境遇多舛,醫生不見他,老闆無心經營,最後他費盡千辛萬苦,從醫生處了解醫院的需求,老闆離去後,借貸扛下公司代理權,最後發覺產品技術關鍵,得到澳洲原公司授權在台生廠。他曾自豪,對產品製程,念國貿的他,比化工系的畢業生還熟,問他原因,他謙虛回答:「我比較不怕髒吧,遇到問題,就東摸西摸,最後連機器也搞熟了。」
  這個同學現在更發揮「不怕髒」的精神,嗅到老齡化的未來需求,藉由醫療的網脈,包下一署立醫院後方整座養老院的經營權,現在已是多家公司的大老闆。他不畏困難,喜歡動手解決的習慣,使他掌握許多細節的核心能力,三哥也是如此。
  三哥專科學的是機械,在父親倒閉後,我介紹他到補習班任職,他一邊抗癌,一邊在補習班擔任導師,他發覺學生對亂林班的校系選擇非常茫然,因此每天「屈」在補習班,研究各校系的歷史、師資、校友出路等,再花時間與每一位學生諮商,終於能掌握學生最需要的細節,成為補教名嘴,現在已是事業有成的四家補習班老闆。他對大學新鮮人的忠告是:「22K只是起薪,若願意在一個行業『屈』下去吃苦磨能力,不出三年就能成為該行業的達人,建立不可取代性,告別低薪。」鄰人阿興想法也一樣。
  阿興比我小很多歲,生在創業不易的年代,雖然只有高工補校的學歷,但喜歡動手組裝腳踏車,如今是一家腳踏車工廠的老闆,一年有數億的外銷營業額。前幾日他感慨一位擁有國立大學機械系學位的員工對他抱怨,為何薪水拿不到三萬,他回答:「薪水代表的是你目前解決問題的能力,你以前只會讀書,動手做的訓練太少,若你讀書階段,就有操作與實習的訓練,你現在早就有設計及改良腳踏車的能力,薪水將何止三萬?」
  跳脫書本的純理論學習,加入操作與實習的德國雙軌教育是阿興喜歡的制度。
  上個月邀請德國雙軌教育下的受惠者,22歲的Hannah 到校與同學交流。
  Hannah 是大學生,也是愛迪達的員工。在重視理論與實務的雙軌教育下,她三個月工作,三個月讀書,但讀書日是早上到晚上,一天十二小時的課,翹掉兩堂課,就會被愛迪達開除,讀書是為了增加解決職場問題的能力,每天要學的紮實,活的充實。
  近年來德國在世界不景氣當中,仍保有輝煌的經濟發展與全歐最高就業率,與德國重視理論與實務的教育制度有必然關係。如成大孫全文教授研究,2007年全德已有超過55%以上德國企業願意參與雙軌教育訓練。我們期待有理念的大學和企業合作,推年輕人一把,讓年輕世代捲起袖子,培養動手做的習慣與全球競爭力。但更重要的是,當權的大人們,也要跳脫「專家思維」,要「屈落去」,要永保「學徒」願意動手的學習力。
  常感慨,許多夥伴,缺乏動手處理細節的習慣。每當一起討論棘手的新問題時,常顧左右而言他,閃躲問題的癥結點,最後以「我們會妥善研究」帶過,等到未處理的「魔鬼細節」長成真正的「細節魔鬼」時,已養廱為患,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已緩不濟急,最後常危及組織,貽害至深。
  大人是孩子的鏡像,當我們這些以前四肢不勤、只會唸書、靠考試爬到這個位置的長者,不再兩手插在口袋,願意彎腰撿起一片垃圾,孩子會學會動手;當我們願意示範用腰力拖地或掃乾淨一座廁所時,孩子會學會不怕髒;當我們願意坐下來,一起處理共同的困境時,孩子會學會面對細節。
  考試第一、升學至上、動腦不動手的教育思維,已讓台灣長成頭重腳輕的失能怪獸,當我們顫巍巍立在世界競局的十字路口,進退失據時,如果我們不再只強調IQ,而開始培養願意動手做(Do)、不怕髒(Dirty)、懂細節(Detail)的高DQ人才,或許幾年後,台灣那隻曾經打遍天下無敵手的「黑手」,會再重新長出來!

2014年7月2日

你曾輸掉了一場國際足賽 蔡淇華

  真的,能力是玩出來的,多數人進入職場後,失去遊戲的熱情,死守單一能力,最後只能在精采的人生賽事中,當個搖旗吶喊的觀眾;但真正下場玩的人,卻能不斷的受傷、療癒、學習、與成長。連一樣教英文的馬雲都說他創立的「世界上最偉大的集市──阿里巴巴集團」是「玩」出來的。

遊戲力──能力是玩出來的


  「蹦!」墨西哥球員起腳,你以為接住了,但球的尾勁太強,震開後,擊中你的右眼,反彈應聲入網。
  你跪在地上懊惱,不僅是擔心眼睛裡的人工水晶體,更生氣的是,分數被超前了。來自巴西的隊友衝向你:「Are you OK, Vincent?」
  「I am fine,」你勉強睜開一眼:「I’ll hang on till the goalie comes.」(我會撐到我們的守門員來)
  2013年寒假訪問波士頓姐妹校時,接待你的Eric老師問你:「晚上我們有足球賽,守門員下半場才能到,要不要一起玩,幫我們守上半場?」
  沒碰過足球,馬上推辭,但Eric教你幾招守門員的基本動作後,你玩心大起:「Why not? Let’s play!」
  晚上Eric載著你,在新英格蘭寒冷的冬夜,沿途「撿」起一個個隊友,每一個都年過半百,比你老。在車上,大家自我介紹,才知道這是一支國際兵團,另三位隊友分別來自巴西、愛爾蘭與西伯利亞。
  到達海邊的球館後,你換上球鞋與手套,詢問有無護目鏡,在無所獲後,哨聲響起,你衝進場內,蹲好馬步,祈禱未來三十分鐘內,球不要打中換過人工水晶體的雙眼。
  開踢後,兩隊長傳急攻,腿力驚人,球館內雷聲大做,你開始後悔了,這哪裡是Eric講的業餘玩玩。賽後詢問,一如猜測,每一個都踢過球隊。對方的前鋒,以前還踢過墨西哥的社會組。
  但自認手長,平常有運動習慣,或許還可以靠不錯的手眼協調矇混過去。第一球,右膝擋住了;第二球,狠狠正射,雙手拍出,隊友忍不住叫好,你們竟然領先了。
  「Beginner’s luck!」(初學者的好運),你如是回應隊友,因為知道,運氣終將跑向有實力的一方。
  五人制足球得分快,球賽進行20分鐘後,已七比七平手,這時你祈禱「真正」的門將趕快出現。但接下來10分鐘,所有不希望發生的,全部發生了──眼睛真的被球擊中了,電光石火間,球從你的胯下、耳邊,一球球入網,待半場結束,你們已落後三分。
來自波多黎各的門將終於趕到,你將手套交給他,他拍拍你的肩:「別擔心,我們會贏回來。」
  新門將超猛,擋下一記記強襲球,但時間不站在你們這一邊,最後一分鐘,門將不守了,也衝到前面進攻,但最終還是以一分飲恨。
  大家在更衣室,像鬥敗的公雞,你忍不住喃喃自語:「對不起,是我輸掉了球賽。」。這時隊友一個個走來,抱著你安慰:「這不是你的錯,你已表現的非常好了。」
  在回程的車上,大家興高采烈談論春天要到Eric的故鄉,加勒比海的阿魯巴度假兼踢球,好像忘了剛剛的輸球,你好像也輕鬆了點,但你假寐時,恍惚聽到愛爾蘭與西伯利亞隊友的對話:「很可惜,若贏了這一場,我們就是積分冠軍了,唉…沒關係,明年,我們再來!」
  回到Eric家後,你忍不住再度致歉:「對不起,我害你們拿不到冠軍。」Eric這時替你泡了熱茶,問你:「你知道英文字『比賽』與『選手』的意義嗎?」
  「當然知道,game是遊戲的意思;player是遊戲的人。」
  「這就對了,Vincent,你要有遊戲的心,得失心不要太重。 By the way,上週我們溜冰  橫越一片湖後,我問你,為什麼你可以累積這麼多的能量?你記不記得你當時的回答?」
  「忘了。」你還在內咎。
  「你說,那是因為你常保一顆遊戲的心,能在工作中尋找樂趣,敢挑戰,不怕輸。」Eric捶捶你的肩:「player,明天還有很多game,我要先睡了。」
  那一晚,新英格蘭開始飄雪,睡前,你想到過去十幾年,你像個孩子,每天找玩伴,一起玩品格校訓、一起玩國際教育、一起玩詩社、校刊、公民運動….,你一開始總會輸掉幾場比賽,但最後總能學會得分。真的,能力是玩出來的,多數人進入職場後,失去遊戲的熱情,死守單一能力,最後只能在精采的人生賽事中,當個搖旗吶喊的觀眾;但真正下場玩的人,卻能不斷的受傷、療癒、學習、與成長。連一樣教英文的馬雲都說他創立的「世界上最偉大的集市──阿里巴巴集團」是「玩」出來的。
  是的,你的能力永遠不足以應付瞬息萬變的世界,但不表示你要失去下場挑戰的勇氣。你知道隔日太陽升起後,還有陌生的賽事向你邀約,但只要你的遊戲力還在,你還是會咧開嘴,對這個世界大聲回覆:「Why not? Let’s play!」

2014年5月7日

因文學,約今生 蔡淇華

  「很多年前我和一個男生第一次約會,在家附近的橋頭,我說十分鐘內你就要到,我不等人,他家離這橋得走上二十分鐘不只,後來我看見他氣喘噓噓從路的那頭一直跑來。其實他慢慢走來我也會等,一百分鐘我也不會離開,我是橋墩。」
  這是石德華的散文,一杯看劍氣,照膽照心,早已超越女性書寫。她的文字雲垂海立,迭宕靈動,一洗天地蕩然,讓人間生死情義,立地皆真。
有幸為石老師今日出版的散文集《約今生》寫序,希望朋友撥冗哂閱,認識一位真正的散文名家。
石老師是我文學創作上的恩師,我稱她「祖師爺」。她成立一秘密幫派,名「姐妹幫」,我是第一任幫主,男的。
十年前我突發奇想,找了友校成立「中台灣聯合文學獎」,透過友人,找到石老師擔任散文組評審,當文字在她唇齒間步步生蓮時,我眼睛一亮,中了!知道她就是文學,她,就是散文。這一輩子,我要賴著她不放。
十年來每一場講評會及數不清的文藝營,我坐在台下,被老師慢慢拉向文學,慢慢積壘,停了二十年後,竟又開始動筆了。爾後竟然也能得獎、出書、演講,甚至被三月學運天平兩端的讀者傳閱。記者問我,為什麼你的網路千字文,會讓焦躁的讀者靜心閱讀,甚至認同轉發?我答,那就是散文的魔法──石老師教我的魔法。
好的散文要有詩質,詩的第一個特質是節奏感。試讀「向上路一段十八號」:
「天地祭血,野魂悠盪,殘酷殺勠的戰亂中,戰士無名、無塚,遠征的新一軍,遺骨能安、忠靈享配,他們追隨的是孫立人將軍。」
四拍、四拍、八拍、四拍、二拍、六拍,接下來是兩個四拍及一個長句。
中文經過幾千年寫者的實驗,發覺四字、六字的節奏最容易產生力量,所以會有大量的四字成語及駢體四六文出現。石老師早已內化此道,而且體隨文氣,變化自如。
詩的第二個特質是形象思維的巧喻近譬,試讀「約會」:
「很多年前我和一個男生第一次約會,在家附近的橋頭,我說十分鐘內你就要到,我不等人,他家離這橋得走上二十分鐘不只,後來我看見他氣喘噓噓從路的那頭一直跑來。其實他慢慢走來我也會等,一百分鐘我也不會離開,我是橋墩。」
讀到「其實他慢慢走來我也會等」時,已讓人蕩氣迴腸,等讀到末句「我是橋墩」,對渺渺人間不渝真愛,已不須贅言。
老師全書對形象思維的運用準確,象徵意味濃,延展性極強。
詩的第三個特質是「留白」。「接受美學」創始人,德國美學家沃爾夫岡•伊瑟爾(Wolfgang Iser)提出文本的「召喚結構」理論。伊瑟爾認為文學文本的召喚結構由「空白」、「空缺」、「否定」三要素構成,由它們來激發讀者在閱讀中,發揮想像來填補空白,確定新視界,構成文本的基本結構。
我在寫作教學時常告訴學生,非文學是自言自語,好文學是讓讀者看見自己。而這個「看見」則要靠藝術的「含蓄」及文字的「留白」來達成。試讀「愛情很老」:
「隔桌男女是教育人,男生一直批評體制,女生一直持平,不時那句「你在說我喔」顯得很性感,中間好幾次女生說「好啦,走吧」,那男的話就止,但都沒動作,時間軟泥那樣賴了一小下。窄臉挺鼻,活生生,美女。
那男生愛著她。
空氣裡有一粒極細分子輕微爆裂、翻個小筋斗、張一下眼、伸一下手,沒形沒影,但愛情都知道。」
非線性的描寫,顯得迭宕靈動,故事的留白處,召喚讀者去填補,而不同讀者填補的是自己對愛情的想像,讀者「接受」了寫者的美學,也重新「看見」了自己。
但只講老師文章的技巧,是小覷了老師。文以氣為先,老師文中有近代散文中難見的俠氣、英氣和大氣。
「這句話就是我不知究竟該問誰,通常只能啞然抬頭,蒼茫問天那些事的答案?三十三乘以三百,一日日朝晞初明,一月月曉星遙升。」
用一介女子胸噫「一灘歷史的咳血」,為孫立人將軍的三十三年幽禁平反。
「入田春彥的心願與後事,楊逵挺身擔起,他的名字並且因楊逵而將一代代被台灣人閱讀且記起。楊逵生命中兩次受助於入田春彥,次次都是新局開轉的契機。這就是我定義的,存義巷底,永恆不滅的生死情義。」
在人間花事剛過,院子吹起長長秋風時,仍賈起餘勇,用雲垂海立之勢,要用受傷的筆一洗天地蕩然,讓人間最完美的生死情義,立地皆真。
老師的文字一杯看劍氣,照膽照心,早已超越女性書寫。她是浩劫過後,海藍夏色的石垣島,她揹起丈夫的背包旅行,依然跟著他去到天涯海角。我們跟隨這樣一個對生命誠實由衷的作者,軒闊遠淡看人生。
是的,祖師爺,「終究我們相迎,相背,回眸,別頭,或者續來生,或者卜來生,也或者空來生。」我們還要繼續在這「萬流歸宗在生滅的必然裡」,對所有如幻的今生致敬,繼續在生命中的小事中做大飛揚。
老師,因文學,無去亦無來,可以省思時光,可以凝望初老,可以如實,約今生。

2014年4月25日

成田機場驚魂記


  所有的乘客都已登機完畢,地勤人員開始用羅馬拼音廣播尚未登機者的名字,我一直聽到三位團員的名字……
  「先生,你現在必須做個決定。」成田機場的地勤人員用生澀的英語,溫柔卻殘忍地問我:「你是要登機與機上的七位同學到底特律?還是要在機場等待另外三位同學?」
  我沒有回答的能力,幾乎想向他們借一把武士刀,切腹以謝國人。
  「你現在必須做個決定!飛機馬上就要起飛了!」「你現在必須做個決定!登機門馬上就要關了!」地勤人員的聲音像催命符,字字索命,我七魂六魄已一半歸天,一臉青綠。
  2013年1月,我帶領學校寒假遊學團,九個嘰嘰喳喳的高中女生和一個男生,拜訪波士頓的姊妹校兩周。旅程計畫由台北飛東京,再飛底特律,最後抵達波士頓。
  在東京成田機場,我們有一個半小時的轉機時間,有充裕的時間休息,於是我把團員帶到大螢幕旁,指著DL-276班機:「看到了沒有,這是我們的起飛時間14:30,請提早半個小時到達登機門。」
  「老師,沒問題,」已出國N次,還曾獨自飛到美國省親的Shelly這時已迫不及待要衝到免稅商店血拚。
  「要記得登機……」沒等我講完,Shelly已踩著雲雀的步伐,帶著兩個團員,消失在我眼前。
  我拿著團員託付的行李,先到登機口休息。13:50,開始開放登機,讓我見識到日本人的效率。14:05,所有的乘客都已登機完畢,地勤人員開始用羅馬拼音廣播尚未登機者的名字,我一直聽到三位團員的名字。
  「Don't worry. They are going to be here shortly. I am their teacher.」我嘴巴輕鬆,但有不祥的預感。
  14:10,我向地勤人員拿回自己的護照:「I'll look around. Trust me. They are gonna appear anytime. They are good girls.」
  然後我開始衝刺,跑到每一個女廁門口,大聲呼喚學生的名字。
  14:20,「先生,你現在必須做個決定……」
  這時我腦海中出現無數個劇本:七位同學到底特律後,沒有我在身旁,他們要如何過最麻煩的美國海關,然後安全到達波士頓?或是,三位團員待在日本,沒有我在旁邊,他們要如何改機票,獨自安全到達波士頓?
  這兩套劇本都要我的命,我半哀求半命令地用英文告訴正拿著麥克風做最後通牒的日本正妹:「老實說,你的中文真的不好,我的學生聽不懂你的中文,可以讓我來廣播嗎?」
  正妹愣了半晌,看著身旁的主管,主管點點頭示意,於是我接過麥克風,整個成田機場接下來五分鐘充斥著一個台灣歐吉桑溺水前的求救聲:「台中××高中的XX同學,請趕快到登機門,飛機馬上要起飛了……」
  14:25,女孩們還沒出現,我很佩服自己,心臟竟然還能維持跳動。
  「先生,對不起,登機門要關了……」
  「我知道,我決定……」
  這時三個女生拿著大包小包購物袋突然在遠方,將一隻腳已踩在地獄的我拉回人間。
  「我決定……」我開始歇斯底里向遠方大叫:「×××,×××,還不給我跑!」
  我們登機了,我低著頭,不敢看其他乘客的眼睛,找到自己的座位後坐下。
  第一次聽到自己怦怦心跳的聲音。飛機飛到同溫層後,後方傳來Shelly的紙條:「老師,對不起,我把起飛時間看成登機時間,you know,如果那是登機時間,我們還早到幾分鐘呢!」
  這時空姐過來詢問要喝些什麼。
  我脫口而出:「Whiskey!」我第一次決定把自己醉死在飛機上。

【4/25刊登於聯合報】熱血教師/成田機場驚魂記

2014年4月16日

好老師過動,世界就跟著轉動

好老師過動,世界就跟著轉動
教育,我們這次玩真的!!


搭剛通車的象山線,到101大樓下的信義區吳興國小分享。
自由報名的研習,竟有信義區八十幾位老師來參加。
(陳靜宜主任說是人數最多的一次,有點小虛榮。)
其實蠻感動的,台北老師的動能真的不一樣。
今天突發奇想,竟然鼓勵老師過動。
因為好老師過動,世界就跟著轉動。
A Action
D Depth
H Happiness
D Difference
是的,行動帶來深度,深度帶來快樂,然後,世界會變的不同。
雖然沒完沒了的評鑑和訪視一直都在,某些孩子和家長會讓老師身心俱疲。
但如同洪蘭說:人的一生遇到一個好老師就夠了!!
教育,永遠是用來改變世界最威猛的武器!!
老師的潛力無窮!我們要走在時代之前!!
教育,我們這次玩真的!!

2014年4月2日

所以,你必須成為那道光--野百合老師寫給太陽花世代的一封信

【本文同步刊登於4/3人間福報 天下蔡淇華部落格 Udn聯合新聞網】

  文章對岸傳開了,而有中國新聞周刊稿約,幫我訂了題,文成,如預期,答覆「因種種因素,無法刊登」。看完,會了解,因素只有一種,那是我們唯一的訊息。
  我們正被繫在同一條最敏感的神經上,守護著同一種價值,彼此學習、拉扯,疼痛,與靠近……

親愛的同學們:
  330那天,電視直播,林飛帆拿著麥克風,微笑說出:「警察抬你的時候,不要抵抗,他們也是我們的親人。」
  身旁年過六旬的親人看到堅強後面的溫柔,也微笑頷首:「這就對了,和平、理性。立法委員要向他們學習。」
  親人不懂服貿,但在你們夥伴衝進行政院那天,驚慌失措,在自己的社群網站留下一句話:「一個國家的行政中樞不可一日停擺。」隔天他被群而攻之:「奴性!」、「國家快完了,你還不和學生站在一起!」
  一些相交半世紀的朋友甚至因此跟他割袍斷義。親人哭了:「如果這是他們守護的民主,為何是如此此傷人?」
  他在當兵時被威權霸凌,身心受創,沒哭;白色恐怖時被抓去坐冰塊,也沒哭。但這一天,他哭了。
  被敵人傷害,最多是死亡,不用哭;但被自己愛的人誤解,會痛到哭。
  我們在最激情的時候,容忍度漸漸降低,彼此激怒、甚至揮拳,忘了身旁倒下的人,願意一起誓死守護的,是同一種生活方式。
  那就是民主。
  野百合花開前,沒有民主。我的外祖父青春正盛時,必須在南洋的叢林中為異國皇軍浴血奮戰三年。沒有民主,我的祖父在二二八事變時,人間蒸發三天,營救回來,至死不敢提起那三天。
  沒有民主,你們總召魏揚的外曾祖父,楊逵,在我城存義巷12號被捕,坐牢十二年,只因短短600餘字,一紙《和平宣言》。
  沒有民主,二戰時戰功彪炳的常勝將軍孫立人,遭威權政府誣陷兵變,軟禁於我城向上路逾四十年。一世英雄,如作家石德華形容,成了「一灘歷史的咳血」。
  野百合花開後,我們可以站在街頭痛罵總統,沒人會因此逮捕我們;我們還可以在電視上全民開講,輪流指導官員施政方針,也不會有人因此半夜被帶走。
  我們喜歡呼吸這一種空氣,寧願經濟慢一點,寧願決策少一點效率,也不願意任何強權的鬼魅再重回到這個島。
  有人說,老虎一直在你身旁,要像少年Pi一樣與老虎和平共處,老虎會叼食物給我們(今周刊對台灣13所大學經濟系主任調查,有12位贊成服貿)。
  但也有人寧願相信電影的特效,也不願相信身旁那隻言行不一的老虎(今周刊民調,56.2%台灣人不支持服貿)。
  我年輕時做了兩年的貿易,進口大陸的禮品。一位以前的同事,賣掉在台資產,用畢生積蓄在廣東開一間小鞋廠。一天公安邀請他去「喝茶」,誰知?一喝,就是三年。出來後,工廠易手,一文不名,回台時已成為重度憂鬱症患者。
  我的連襟擔任外商公司華北區總裁,五年前春節回台省親時,公司被大陸員工整個吃掉,求助無門。
  因此24年後,太陽花開了,而且更大,也更久。你們的擔心,我懂。
  就像魏德聖導演問天的呢喃:「我要如何相信?我要如何相信這所謂的『保證』」?
  是的,我們被繫在同一條最敏感的神經上,守護著同一種價值,彼此學習、拉扯,疼痛,與靠近。
  但我們的姿勢不同,不表示我們是敵人。
  有人像在拔河,他們握繩如棍,凝力聽勁,除非死亡,他們不允許被拉向沒有民主的明天。
  有人像打太極推手,拳架鬆柔,注重內外相合,積蓄內力,不願被蠻力推倒。
  也有人像跳著舞Battle,年輕的鬥魂,節奏的腳步,挑釁是王道,但,沒忘記,這是一場比生命還重要的國家之戰。
  我們俯仰行臥同一座島,命定要打同一場戰爭,命定要彌補共同的缺口。
  但,台灣有比服貿更大的缺口。
  那就是我們的民主已走向政黨惡鬥,只問藍綠,不論是非。
  四百年來,民主的實驗結果,一定走向選舉制,選舉制產生代議士,代議制以多數決,多數決會帶來政黨制,而台灣政黨正是滋養一切不公不義的溫床。
  在行銷決勝負的年代,選舉需要大量的經費做廣告和文宣,沒有財團資金的挹注,獨立參選人在台灣成為代議士的可能性趨近於零,所以參與民主,與財團掛勾已成必要之惡,我們這一代的代議士,很快就成為他們年輕時想打倒的「邪惡大人」,不沉淪者幾希。
  野百合拉倒了萬年國會,支持的明日之星在藍軍兄弟鬩牆中,意外當選總統。那一年,我們興奮奔相走告,感覺打下一個天下,台灣的民主有了天光。
  但我們還沒準備好,不,應該說是,我們的靈魂還沒準備好。
  在權與利的誘惑下,野百合世代瞬間崛起,也快速凋零。
  然而,在網路與公民崛起的今日,民主的參與有機會不再成為惡性螺旋(downward spiral)。知曉你們的最終目標是成立第三黨,深化民主,保護最多的弱勢,就像林飛帆雖然才25歲,但早就默默關心本土農業,在網路上創業,銷售本土芒果乾。
  我們因此對立法院內外,或是守在電腦前焦慮關注的新世代,有深深的期待。
  其實,我們不是不相信年輕人,我們是不相信自己這一代。我們不相信政黨伸向你們的那雙黑手。
  如果真的想守護台灣。
  答應我,可以永保善良,可以永保純真嗎?
  答應我,此後經年,當白花花鈔票和唾手可得的權勢擺在眼前,想要交換你的靈魂時,可以用力地說,我…不…要…嗎?
  那日在凱道激情過後,我邀親人聽一聽你們的主題曲,他竟答應了(禮貌與溫柔常是最好的邀請):
天色逐漸亮起來
這裡有一群人
為了守護我們的夢
成為更加勇敢的人
天色逐漸亮起來
已經不再害怕
現在就是那一天
換我們做守護您們的人
很有生命力的歌!
  親愛的同學們,季節交會處,合該有雷,但雷電過後,我期待大破壞後的大建設,期待大分裂後的大和解,更期待你們的守護。但務必記得努力準備,永保純真,永保善良!成為暗黑政治中的光明體。
  是的,雲層仍厚,穿越它,你必須成為那道光!
  一個期待島嶼天光的高中老師

2014年3月29日

卿卿如晤,依舊熟悉的稱呼

  昨天是慌亂的一天。
  文章見報後,一大早學校就擠滿了電子媒體,你口拙,不敢受訪。
  下午專心辦理文創班的演講,邀請音樂夥伴余國光和學生分享,但你的手機不斷出現媒體的邀約訊息,你心不定,神不寧。這時演講廳裡突然充塞迴腸蕩氣的歌聲,你慢慢被低沉的嗓音吸進去,是國光作曲,蔡琴演唱的《卿卿如晤》:
層層的迷霧是你最後的傾訴
海誓山盟句句隨風逝
藍藍的信紙千行美麗的解釋
只為訴說你我已結束
卿卿如晤 卿卿如晤 依舊熟悉的稱呼
卿卿如晤 情已不顧 不必再提遙遠當初
你知道那個故事,一百年前一個面貌如玉,肝腸如鐵的新婚男子,在八方風動,浩氣四塞的年代,覺得應該活的比自己大,於是毅然離開軟玉溫鄉,讓青春的碧血流淌在未來的國度裡,那一年,他才25歲。
  你知道,有些青春的生命,因為時代的宿命,必須流血。但更不幸的是,他的血要流在他鄉,甚至不為自己的國。
  你想起了外祖父。
  那一天電視正播著二戰的血腥畫面,外祖父突然提起:「我那時候在菲律賓也是這個樣子,」外祖父第一次也是後一次訴說他苦澀的青春:「麥克阿瑟率領的美軍一波波反攻,日本皇軍和台灣兵一退再退,最後退到馬尼拉的叢林裡打游擊戰,補給線斷了,只能吃香蕉樹頭,喝椰子水,台灣兵有戰死的,病死的,餓死的,新竹州來的客家兵最會戰,卻也死最多。大家那時候是這麼少年啊…」外祖父這時候就講不下去了。
  南洋三年,新婚的外祖母每天只能看著外祖父包在白絹巾中,代表訣別的指甲和鬢髮,偷偷的哭。光復後,同村頭的台灣兵,死的,活的,一批批乘美軍的軍艦回來,獨不見外祖父。等了好久,好久,從稻苗青綠等到稻穗金黃,從希望等到絕望。一天下午,七歲的母親在門口看到一個高瘦黝黑,穿著破舊日本軍裝的男人,才知道外祖母拜了三年的觀音媽,靈驗了。
  林覺民和外祖父訣別時有空對新婚的妻子修書落髮,但有些人,瞬間人間蒸發,有的能回來,有的回來時,只剩一具骸骨。
  外祖父還鄉的隔年,發生二二八事變,任職公所的祖父,因為曾念點書,急公好義,就鋃鐺入獄。幸好因獄中有熟人通報,家人打通層層關卡,失蹤三天的祖父,終於幸運返家。只知道用過刑,當時不到三十歲的祖父,從此心中多了許多密室與迴廊,一生不肯對二二八稍置片語。
  外祖父和祖父皆相繼大化,但你知道,那些幽微的密室與迴廊仍未消失。它們仍牢牢建在許多未死者的心頭、喉頭、或拳頭上。你懂,因為全盤接受上一輩的話,你高中時打過不同族群的人。
  耳際蔡琴的歌聲仍如泣如訴,音樂沉澱了你,知曉再二年50歲了,你開始厭倦戰爭,你想對以前揮過的拳說聲對不起,但你知道,這一代一樣熱血的年輕人不可能說對不起。在這個小小的演講廳中,有人買了週六北上的車票,有人買了週日的車票,都是你的學生,他們要穿上非黑即白的衣服,告訴你,這是戰爭,進行式。
  一百年前,這個國家由青年而創,為了紀念他們的鮮血,我們訂今天是他們的節日。但今天,你有時空錯亂之感,一樣的浪漫,一樣的為國而戰,他們卻分立在你心頭的兩端,再一用力,你就要被撕裂。
  回來後還能當朋友嗎?回來後還能噁心的說聲卿卿如晤嗎?
  卿卿如晤,層層迷霧中,依舊熟悉的稱呼。

2014年3月23日

沒人追的女孩

最左是警官同學 我後方手指舉V沒戴眼鏡的是女主角

  我在記事簿上,記下滿腔的抱負,這些目標,一件件實現了,就是有一件棘手的事讓我始料未及──要如何處理學生的感情問題?
  班代的婚禮,一群快30歲的男學生圍坐在我身旁,你一言,我一語。「奇怪,以前看她大餅臉,怎麼現在長得又漂亮又迷人?」「對啊,當初為什麼忘了追她?」擔任警官的H說。
他們是精誠高中小九把刀一屆的學生,我則當了他們三年的導師,那天婚禮,活像電影的場景。
  「其實,我們班還有一個很棒的女生,一直沒人追過。」我想起了L。

學生談戀愛了

那是開學後的第一個周末午後,幾個自願留下的同學,和我拿著油漆刷,將教室斑駁的牆面,粉刷一新,其中班代和L是留到最後的同學。L身材高壯,耳後有一顆大黑痣,加上愛打排球,曬得烏漆抹黑,不是男生有興趣的那一型。但班代和L一樣貼心、熱情、永遠笑臉迎人,像暖暖的小太陽。
  記得訓導主任告訴我可以接高一導師時,我興奮地在導師室又叫又跳,因為我已連續三年接高三導師,「後母難為」,一年任期,才建立情誼,就必須揮手道別。
  我在記事簿上,記下滿腔的抱負:要每學期帶他們到山上過夜看星星,要在周末下課後放電影,要和他們一起感動,一起聊人生,要在班會請職場達人與他們對話,還要為他們成立球隊……這些目標,一件件實現了。就是有一件棘手的事讓我始料未及──要如何處理學生的感情問題?
  少女/男情懷總是詩,哪個少女/男不懷春?異性的互相吸引是班導不得不面對的課題。我於是訂下兩條班規:一、不禁止談戀愛,但不能影響到課業;二、在班上要發乎情止乎禮,不可以做出太親密的行為,以免「刺激」到其他同學。
  班上女生人數是男生的三倍,但男生追求的都集中在少數幾個。高二時一對死黨為了追求同一個白淨的女生,最後反目成仇,形同陌路。

先當一個好人

高二時從自然組轉來的H身高180,是籃球健將,很快和一位亮麗的女同學成了班對。後來初任警官時因為高大英挺,被選為內政部長的隨扈。出社會後雖也談過幾次戀愛,但到了適婚年齡,他不再迷戀外貌,開始懂得「挑」了。那日在班代婚禮,我建議他可以追L,想不到一年後,竟然「效率神速」,收到他們的喜帖。
  今年大年初三同學會,十幾個「那些年」的同學又重聚一堂,H與L聯袂出席,是大家最羨慕的一對。H不僅升了官,還即將取得博士學位;L懷了第三胎,用態度打敗不景氣的大環境,被擢升為貿易公司副總。自信加上不變的笑臉,她亮麗可人,已非當時的醜小鴨,讓人不得不相信「相由心生」和「個性決定命運」這些道理。
  H感謝我告訴過他一句話:「結婚很簡單,就是先當一個好人,再找另一個好人。」
  「還有,」H笑著拍拍我的肩膀:「老師,要告訴你的學生,別忽略那些年沒人追的女孩!」
  哈哈,是啊,高中時的風花雪月不代表未來的愛情圓滿,那「曖曖內含光」的德行才是日後的幸福保證。那些現在「沒人追的女孩」和「追不到女生的男孩」,不要氣餒,不要羨慕別人,在人生的馬拉松中先學會當一個溫暖的跑者,可能在下一個愛的路口,會有一頂幸福的桂冠,等著為你加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