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日

你曾輸掉了一場國際足賽 蔡淇華

  真的,能力是玩出來的,多數人進入職場後,失去遊戲的熱情,死守單一能力,最後只能在精采的人生賽事中,當個搖旗吶喊的觀眾;但真正下場玩的人,卻能不斷的受傷、療癒、學習、與成長。連一樣教英文的馬雲都說他創立的「世界上最偉大的集市──阿里巴巴集團」是「玩」出來的。

遊戲力──能力是玩出來的


  「蹦!」墨西哥球員起腳,你以為接住了,但球的尾勁太強,震開後,擊中你的右眼,反彈應聲入網。
  你跪在地上懊惱,不僅是擔心眼睛裡的人工水晶體,更生氣的是,分數被超前了。來自巴西的隊友衝向你:「Are you OK, Vincent?」
  「I am fine,」你勉強睜開一眼:「I’ll hang on till the goalie comes.」(我會撐到我們的守門員來)
  2013年寒假訪問波士頓姐妹校時,接待你的Eric老師問你:「晚上我們有足球賽,守門員下半場才能到,要不要一起玩,幫我們守上半場?」
  沒碰過足球,馬上推辭,但Eric教你幾招守門員的基本動作後,你玩心大起:「Why not? Let’s play!」
  晚上Eric載著你,在新英格蘭寒冷的冬夜,沿途「撿」起一個個隊友,每一個都年過半百,比你老。在車上,大家自我介紹,才知道這是一支國際兵團,另三位隊友分別來自巴西、愛爾蘭與西伯利亞。
  到達海邊的球館後,你換上球鞋與手套,詢問有無護目鏡,在無所獲後,哨聲響起,你衝進場內,蹲好馬步,祈禱未來三十分鐘內,球不要打中換過人工水晶體的雙眼。
  開踢後,兩隊長傳急攻,腿力驚人,球館內雷聲大做,你開始後悔了,這哪裡是Eric講的業餘玩玩。賽後詢問,一如猜測,每一個都踢過球隊。對方的前鋒,以前還踢過墨西哥的社會組。
  但自認手長,平常有運動習慣,或許還可以靠不錯的手眼協調矇混過去。第一球,右膝擋住了;第二球,狠狠正射,雙手拍出,隊友忍不住叫好,你們竟然領先了。
  「Beginner’s luck!」(初學者的好運),你如是回應隊友,因為知道,運氣終將跑向有實力的一方。
  五人制足球得分快,球賽進行20分鐘後,已七比七平手,這時你祈禱「真正」的門將趕快出現。但接下來10分鐘,所有不希望發生的,全部發生了──眼睛真的被球擊中了,電光石火間,球從你的胯下、耳邊,一球球入網,待半場結束,你們已落後三分。
來自波多黎各的門將終於趕到,你將手套交給他,他拍拍你的肩:「別擔心,我們會贏回來。」
  新門將超猛,擋下一記記強襲球,但時間不站在你們這一邊,最後一分鐘,門將不守了,也衝到前面進攻,但最終還是以一分飲恨。
  大家在更衣室,像鬥敗的公雞,你忍不住喃喃自語:「對不起,是我輸掉了球賽。」。這時隊友一個個走來,抱著你安慰:「這不是你的錯,你已表現的非常好了。」
  在回程的車上,大家興高采烈談論春天要到Eric的故鄉,加勒比海的阿魯巴度假兼踢球,好像忘了剛剛的輸球,你好像也輕鬆了點,但你假寐時,恍惚聽到愛爾蘭與西伯利亞隊友的對話:「很可惜,若贏了這一場,我們就是積分冠軍了,唉…沒關係,明年,我們再來!」
  回到Eric家後,你忍不住再度致歉:「對不起,我害你們拿不到冠軍。」Eric這時替你泡了熱茶,問你:「你知道英文字『比賽』與『選手』的意義嗎?」
  「當然知道,game是遊戲的意思;player是遊戲的人。」
  「這就對了,Vincent,你要有遊戲的心,得失心不要太重。 By the way,上週我們溜冰  橫越一片湖後,我問你,為什麼你可以累積這麼多的能量?你記不記得你當時的回答?」
  「忘了。」你還在內咎。
  「你說,那是因為你常保一顆遊戲的心,能在工作中尋找樂趣,敢挑戰,不怕輸。」Eric捶捶你的肩:「player,明天還有很多game,我要先睡了。」
  那一晚,新英格蘭開始飄雪,睡前,你想到過去十幾年,你像個孩子,每天找玩伴,一起玩品格校訓、一起玩國際教育、一起玩詩社、校刊、公民運動….,你一開始總會輸掉幾場比賽,但最後總能學會得分。真的,能力是玩出來的,多數人進入職場後,失去遊戲的熱情,死守單一能力,最後只能在精采的人生賽事中,當個搖旗吶喊的觀眾;但真正下場玩的人,卻能不斷的受傷、療癒、學習、與成長。連一樣教英文的馬雲都說他創立的「世界上最偉大的集市──阿里巴巴集團」是「玩」出來的。
  是的,你的能力永遠不足以應付瞬息萬變的世界,但不表示你要失去下場挑戰的勇氣。你知道隔日太陽升起後,還有陌生的賽事向你邀約,但只要你的遊戲力還在,你還是會咧開嘴,對這個世界大聲回覆:「Why not? Let’s play!」

2014年6月6日

請努力念我的漢名

當日韓開始擺脫John和Mary時,我們是否也要考慮擺脫英文名字了?

熱血教師/請努力念我的漢名【聯合報╱蔡淇華】

  來澳前夕,思索是否要學生取個英文名字,以方便澳洲人稱呼。
  記得1985年九月,剛從成功嶺下來。英文系的第一節課,外籍老師要每個同學交一個英文名字,鄰座的女同學連忙叫醒打瞌睡的我
  「取名字?要玩遊戲嗎?」兩眼惺忪的我還搞不清楚狀況。
  「隨便寫個英文名字就對了!」女同學不耐煩的說。
  想到高中時看過一部席維斯史特龍主演的電影,片名叫Rocky,就在紙條上填上這個名字,
  熟知第二堂課時老師開始點名:「Rocky!」
  「Who is Rocky?」同學們面面相覻,沒人敢承認自己是拳王。
  「叫你啦!還不舉手!」鄰座已被”命名”為Pearl(珍珠)女孩再次叫醒沈睡的我。
  從此我叫做Rocky。但深覺瘦小如我,不配此名,因此改了一個很有氣勢的名字──道格拉斯Douglas!但同學老叫我 “把狗倒過來拉屎”。無耐,又換了一個名字“Vincent”,和梵谷一樣的名字,與“Victory”(勝利)同源,很正面的名字。
  但每次外師Doty點到我時,總是拉高音調,像介紹拳王出場— “Almighty(萬能的) Vincent, Douglas, Rocky!”
  我認了,大學四年Rocky這個名字跟定了我。
  大學畢業後做貿易,與拳王告別,改用Vincent這個名字至今,也不覺得不妥。但2001年第一次帶團到加拿大溫哥華學遊學,日韓同學給了我不一樣的思維。
  和我同住的韓國人逼著我唸他的姓“朴”,詰屈聱牙,難念極了,他說“朴”是韓國大姓,朴姓的始祖是朝鮮半島新羅的開國君主,相傳他出生自天上白馬生下的紫卵,卵形同瓢,所而取姓為朴。
  搞不懂他為何不學我們華人,每一個都叫John或Mary,方便極了。
  那一年亞洲金融風暴,韓國受創最烈,每日打開新聞都是韓國上班族跳樓或和尚自焚的壤消息。
  「韓國會很快爬起來的,」曾參與韓國學運的朴肯定的說:「我們有一股氣!」
  當時我不置可否,但這幾年不可思議地看到韓氣逼人,三星壓垮Sony,年輕人哈韓勝過哈日,不得不思考朴所說的那股“氣”是什麼?
  當2009年9月在CNN看到”Chinese Taikonauts' Great Leap Into Space”這個標題時,我終於懂了。
  Taikonaut這個字在字典查不到,根據維基百科,是1997新創的字,Taiko源自漢語“太空”。而俄國太空人cosmonaut是自希臘語kosmos (universe 宇宙)和nautēs(sailor 舵手)的組合;英語太空人astronaut 則是希臘語astro(star 星)和nautēs 的組合。
  目前主流英文媒體大量使用“Taikonaut”這個字,間接承認中國是另一個太空強權,語言的氣勢其實也代表文化的氣勢。
  韓寒在“出發”一書中提到,上海外國語大學的黨委書記建議把中國的圖騰──龍這形象改了,因為Dragon在西方文化中是邪惡的化身,在佛洛依德的心理分析中,Dragon甚至是性的象徵。其實,取鹿角、馬鼻、獅鬃、雞爪、魚鱗、蛇身等所有的吉祥部位於一身的龍,與西方的Dragon外形迥異,難怪韓寒不屑表示,西方人本不該稱中國的龍為Dragon。
  在澳洲時,ELS老師Mr. Chris對自己無法標準唸出臺灣學生的中文名姓,一直對我表示道歉:“I am embarrassed that I can’t read your names correctly”。第一次看到外籍老師那麼努力念我們的漢名,感動之餘,想起了朴所說的那股氣。
  澳洲接待我的Brenton堅持要叫我 Tsai Chi-Hua,而不叫我 Vincent。“I feel it’s more respectful to you.”他每天練習叫我的中文名字,還要求我一定要糾正他。Brenton提到“尊敬”(respectful)這個概念時,我悚然一驚,自己學了一輩子的語言,為何從未有此自覺呢?
  所以,就讓龍離開”dragon”這個外邦的稱謂,以後就叫“Long”吧!我也考慮讓跟了我二十多年的Vincent,像紅毛城外的異邦旗幟,在該告別的時候,也緩緩降下吧。

2014年5月12日

家庭推動品格最有用!

「家庭推動品格最有用。」在母親節聚餐時,有多少孩子會對在場所有的長輩招呼一遍?其實,這是可以要求的。大家一起加油唄?
聯合報╱記者喻文玟/專訪 2014.05.11
  「現在的孩子不習慣說『謝謝』,這兩個字不是只有表達感激,也能讓幫助自己的人『感覺值得』!」台中市惠文高中英文老師蔡淇華說,「禮貌」是他最重視的品格,對女兒從小到大的教育,唯一會勉強的事情,「請、謝謝、對不起,放在心裡,掛在嘴邊。」
  學運期間,蔡淇華在網路上發表「野百合爸爸給太陽花女兒的一封信」被大量轉載,文章中他提到,「說服別人時,除了證明自己對之外,也要承認另一方也有對的部分,這樣邏輯才對,也才能,得分!」引起網友認同與討論。

品格教育 要從家庭推動

他有感而發說,這段話要傳達「尊重」與「禮貌」的價值,這幾年來,台灣的品格教育喊聲震天,多淪為海報教育、口號教育,孩子心裡沒有尊重的價值,不可能實踐在生活裡,品格教育的推動令人隱憂。
  蔡淇華舉例,早些年的教學現場,上課鈴聲響,老師進入教室,學生們喊「老師好」,這幾年已不復見,下課時也不再「謝謝老師」,這些雖然只是「口號」,教育若不特別強調,學生無法耳濡目染,逐漸把老師教學的行為,視為理所當然,「感恩的心」想法式微。
  「家庭推動品格最有用。」蔡淇華觀察到,多數家長將責任寄望在學校教育,這是不對的觀念,他自己回憶女兒的成長過程,因為個性害羞,幼時不論怎麼提醒,看到陌生人不會問好、遇到長輩不打招呼,「有一次我相當生氣,拿著吸管、橡皮擦一直丟她『體罰』」。

禮貌尊重 養成孩子習慣

蔡淇華分享,禮貌和尊重的品格教育,從孩子年幼時就要不斷耳提面命,孩子有禮貌的表現,要給予肯定「正增強」,鼓勵對的行為,並製造機會讓孩子表現,日常生活中潛移默化,「禮貌」會成為習慣,女兒現在樂觀、開朗,對陌生人懂得體諒與尊重,謙遜有禮,「在她身上,我看見教育的力量」。
  「菩薩心腸、霹靂手段。」蔡淇華強調,禮貌、品格的養成必須要求,教育是一種制約,只有落實在生活裡,才能培養出感恩的心,對於別人的付出,絕對不能視為理所當然,家長和師長都要有這個體認,才能教育出「知足」的孩子。

2014年5月11日

天然

天然 詞/蔡淇華 曲/張嘉亨 孫懋文

他們說 有一天必然 我轉身 卻找不到你 
他們說 我們都該學會 風起時 看著對方起飛
我說 我不懂 我只知道我懂的自然

一座海洋 可以藏一萬朵雲 
一朵雲 可以躲一萬雙翅膀 
一雙翅膀 可以背一萬片天空 
一片天空 只守護一座海洋

親愛的 你的眼睛是最美的海洋 
那是我天天守護的自然
親愛的 其實我早已了然 
有一天 雲要飛走不帶傷感

我要學會笑著揮手 
感謝天 賜給我兩相遇的偶然

2014年5月7日

因文學,約今生 蔡淇華

  「很多年前我和一個男生第一次約會,在家附近的橋頭,我說十分鐘內你就要到,我不等人,他家離這橋得走上二十分鐘不只,後來我看見他氣喘噓噓從路的那頭一直跑來。其實他慢慢走來我也會等,一百分鐘我也不會離開,我是橋墩。」
  這是石德華的散文,一杯看劍氣,照膽照心,早已超越女性書寫。她的文字雲垂海立,迭宕靈動,一洗天地蕩然,讓人間生死情義,立地皆真。
有幸為石老師今日出版的散文集《約今生》寫序,希望朋友撥冗哂閱,認識一位真正的散文名家。
石老師是我文學創作上的恩師,我稱她「祖師爺」。她成立一秘密幫派,名「姐妹幫」,我是第一任幫主,男的。
十年前我突發奇想,找了友校成立「中台灣聯合文學獎」,透過友人,找到石老師擔任散文組評審,當文字在她唇齒間步步生蓮時,我眼睛一亮,中了!知道她就是文學,她,就是散文。這一輩子,我要賴著她不放。
十年來每一場講評會及數不清的文藝營,我坐在台下,被老師慢慢拉向文學,慢慢積壘,停了二十年後,竟又開始動筆了。爾後竟然也能得獎、出書、演講,甚至被三月學運天平兩端的讀者傳閱。記者問我,為什麼你的網路千字文,會讓焦躁的讀者靜心閱讀,甚至認同轉發?我答,那就是散文的魔法──石老師教我的魔法。
好的散文要有詩質,詩的第一個特質是節奏感。試讀「向上路一段十八號」:
「天地祭血,野魂悠盪,殘酷殺勠的戰亂中,戰士無名、無塚,遠征的新一軍,遺骨能安、忠靈享配,他們追隨的是孫立人將軍。」
四拍、四拍、八拍、四拍、二拍、六拍,接下來是兩個四拍及一個長句。
中文經過幾千年寫者的實驗,發覺四字、六字的節奏最容易產生力量,所以會有大量的四字成語及駢體四六文出現。石老師早已內化此道,而且體隨文氣,變化自如。
詩的第二個特質是形象思維的巧喻近譬,試讀「約會」:
「很多年前我和一個男生第一次約會,在家附近的橋頭,我說十分鐘內你就要到,我不等人,他家離這橋得走上二十分鐘不只,後來我看見他氣喘噓噓從路的那頭一直跑來。其實他慢慢走來我也會等,一百分鐘我也不會離開,我是橋墩。」
讀到「其實他慢慢走來我也會等」時,已讓人蕩氣迴腸,等讀到末句「我是橋墩」,對渺渺人間不渝真愛,已不須贅言。
老師全書對形象思維的運用準確,象徵意味濃,延展性極強。
詩的第三個特質是「留白」。「接受美學」創始人,德國美學家沃爾夫岡•伊瑟爾(Wolfgang Iser)提出文本的「召喚結構」理論。伊瑟爾認為文學文本的召喚結構由「空白」、「空缺」、「否定」三要素構成,由它們來激發讀者在閱讀中,發揮想像來填補空白,確定新視界,構成文本的基本結構。
我在寫作教學時常告訴學生,非文學是自言自語,好文學是讓讀者看見自己。而這個「看見」則要靠藝術的「含蓄」及文字的「留白」來達成。試讀「愛情很老」:
「隔桌男女是教育人,男生一直批評體制,女生一直持平,不時那句「你在說我喔」顯得很性感,中間好幾次女生說「好啦,走吧」,那男的話就止,但都沒動作,時間軟泥那樣賴了一小下。窄臉挺鼻,活生生,美女。
那男生愛著她。
空氣裡有一粒極細分子輕微爆裂、翻個小筋斗、張一下眼、伸一下手,沒形沒影,但愛情都知道。」
非線性的描寫,顯得迭宕靈動,故事的留白處,召喚讀者去填補,而不同讀者填補的是自己對愛情的想像,讀者「接受」了寫者的美學,也重新「看見」了自己。
但只講老師文章的技巧,是小覷了老師。文以氣為先,老師文中有近代散文中難見的俠氣、英氣和大氣。
「這句話就是我不知究竟該問誰,通常只能啞然抬頭,蒼茫問天那些事的答案?三十三乘以三百,一日日朝晞初明,一月月曉星遙升。」
用一介女子胸噫「一灘歷史的咳血」,為孫立人將軍的三十三年幽禁平反。
「入田春彥的心願與後事,楊逵挺身擔起,他的名字並且因楊逵而將一代代被台灣人閱讀且記起。楊逵生命中兩次受助於入田春彥,次次都是新局開轉的契機。這就是我定義的,存義巷底,永恆不滅的生死情義。」
在人間花事剛過,院子吹起長長秋風時,仍賈起餘勇,用雲垂海立之勢,要用受傷的筆一洗天地蕩然,讓人間最完美的生死情義,立地皆真。
老師的文字一杯看劍氣,照膽照心,早已超越女性書寫。她是浩劫過後,海藍夏色的石垣島,她揹起丈夫的背包旅行,依然跟著他去到天涯海角。我們跟隨這樣一個對生命誠實由衷的作者,軒闊遠淡看人生。
是的,祖師爺,「終究我們相迎,相背,回眸,別頭,或者續來生,或者卜來生,也或者空來生。」我們還要繼續在這「萬流歸宗在生滅的必然裡」,對所有如幻的今生致敬,繼續在生命中的小事中做大飛揚。
老師,因文學,無去亦無來,可以省思時光,可以凝望初老,可以如實,約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