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1日

認真,是認了,才會成真


  早上放榜,女兒打電話來:「爸,台科正取。」
  放下電話,想起三年前的豪賭,是賭對了。
  女兒是中等生,國中時數學老做到哭,背科亦不佳,使得原本害羞的她,更加缺乏自信。國中畢業,基測成績PR67,女兒沒多少選擇。
  把她叫到跟前:「對不起,你遺傳爸爸的基因,爸爸高中聯考數學不及格,大學聯考數學12分,看物理像看天書,但我認了!我認識自己的不完美,承認一輩子不可能搞懂這些科目,但爸爸認同自己不是一無事處,相信認定一條對的路走到底,天一定無絕人之路。」
  女兒似懂非懂:「爸,我承認我和你一樣笨。」
  「所以,」我繼續說:「你還要認識高中教育這個大怪獸,它的課程是為天才設計,打擊地才,淘汰庸才。」
  「那,爸,我們是地才,還是庸才?」這問題有點傷人。
  「在兩者之間吧!」
  「那不是死定了?」女兒有點慌。
  「”凡人”念高中是真的很辛苦,台灣高中的每一科設計,都是美國高中AP(Advanced Placement)的程度,一般美國高中生只要某些學到基本,某些學到AP即可,是真正的適性發展。但台灣教改是玩假的,中小學強調多元教育,但考學測時又回歸一元,自然組要考社會組的東西,社會組要考自然組的東西。」
  「所以......」女兒有疑惑。
  「所以,我們不要念高中,我們念高職。」
  「念哪一科?」
  「念英文吧?這也是妳喜歡的科目,但妳必須在暑假先背完高中4000字。然後,每週寫兩篇英文作文。」
  「哇!那不是很累!」
  「凡人,妳認了吧!」
  女兒真的很認命,念一所PR50就能念的高職,寒暑假就拼命背單字,寫英文作文。高一第一次月考,考了第三名,給女兒很大的成就感,以後讀書也不用逼她了,因為她想繼續複習成功的喜悅。
  高二時女兒竟然開始喜歡算數學,問她原因。
  「因為基本題搞懂就有分,就喜歡做了啊,其實,爸,數學是很有趣的學科,它有邏輯之美……。」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這幾年女兒變得自信、快樂,我已別無所求,也不奢望她能能考上什麼一流學府,至於考上台科,我也只有短暫的喜悅,因為,自己大學念了五年,研究所念了十年,學不到什麼東西。作了快十種工作,自己的英文和其他專長多是自學或職場所得,所以,我認了!我認知今日大學的知識質量極低,認同嚴長壽所說的:「三分之二的大學科系是不值得念。」,也認清多數大學教授只是會念書的一群人,這群會寫論文的學者,真能教給女兒多少東西,我心知肚明。
  大學裡太多理論,太少應用;太多學究,太少達人;太多文憑,太少本事。
  我仍期待女兒在大學能遇到一位念通書的碩學鴻儒,激發她對知識的熱情,鍛鍊她一生行走的能力。但這機會………

2013年5月2日

站成大地的十字 ─ 給會考試的孩子

是腳下佔有的多寡,決定「士」與「土」的霄壤之隔…… 

從演講會場出來,幾位女學生找你合照,一點點虛榮,但身旁二位男同學丟出超齡的問題,頓時難倒了你:「你怎麼制約慾望?」
  其實,你想說的是,你的靈魂一樣充滿罅隙,一樣是隻裡面住著猪八戒的猴子,是一片佛地魔的分靈體,和明朝的張岱一樣: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鮮衣、好美食…」是啊,你只是一驅凡胎肉身,一樣背載著過多的想望,與慾望。 原說好要對高中學生講解「模擬聯合國」,但坐在對面奉茶的教務主任此時提醒:「待會兒是直升班的先修講座。」
  「那是國三生?」
  「喔,不一樣的國三生,850位中,只有280位可以直升。」 你想到這所家長擠破頭的私中,每年有一萬多位小六生申請,只錄取850位,現在篩到最後280人。
  「那是菁英囉?」
  「菁英中的菁英,甚至比我們的母校均質還佳。」教務主任是大你四屆的高中學長,你們的母校曾是眾人眼中的明星高中。
  「學長,你認為明星高中的畢業生對台灣是貢獻多,還是傷害大?」 想起這幾年被收押的高官,都曾經是明星高中的天之驕子,你們倆一時語塞。 職是,你密謀在演講中偷渡一艘不合時宜。
  演講前三十分鐘,你快速跑完投影片,望著西裝筆挺,準備要示範模聯的高中部同學,你心思一橫,天外飛來一筆:「其實,我們都是,都是食物鏈中的最高層掠食者。」
  「最高層掠食者?」吹著空調,坐在軟墊上的同學面面相覷。
  你想起高中同學憑著天賦,三十歲不到,成為醫師、法官、老師、教授、科技新貴,甚至是政府高官,坐享社會供養,然後呢?
  「其實,文官取士,千年科舉遊魂猶在,會考試的人,命定最有機會成為這座島的大腦,主千萬黎民之浮沉。會考試的人就是…」你指著台下,從左到右:「就是你、你、你、還有你。」 氣份有點肅殺,學生眼睛睜得好大。
  「但台灣這群嫻熟考技的人,有鬥性,無群性;有學歷,無格局,潮打空城二十年,」你知道自己夸夸其詞,以偏概全,但喉中有火,你沒有停:「反觀新加坡和香港的菁英,行法守度,有恥且格,維國力四十年於不墜。」你無法保持理性,因為L和M一直在叩你的腦門。
  L、M曾是你的高中同班同學。高中畢業後,L和M都唸了法律系,一起服軍法官役時,M對L說:「你的工作交給我吧,我是個當不了律師,又不想當法官的人,你有大好前途,應多利用時間準備考試。」爾後,L真的成為月入百萬的保險法律師,但把電影「魔鬼代言人」海報貼在辦公室裡的L後來犯法,鋃鐺入獄,被判刑14年。出事前曾同時擁有Benz、BMW和保時捷跑車的L,現已一無所有。去探監時,他拿著話筒,隔著鐵窗,要你把話帶給學生:「我們需要的真的不多,卻想要得太多。以前為了錢,我甚麼都可以出賣,但等到我把靈魂都賣掉時,我的人生也垮了。」
  昔日芳草,今日蕭艾,L的遭遇令人浩嘆。至於不伎不求的M呢?在美國求學時,M得知台灣一年因專利案的敗訴,需支付美方數千億台幣的權利金和罰款,因此拿到學位後,便毅然回國,和同道成立交大科技法研究所,戮力為台灣收復失土。 你常思考,是林間哪一條路的分岔,決定今日的南轅北轍?
  那日,你遇到一個已被寫入教課書的菁英,23歲的沈芯菱。
  沈芯菱11歲起致力公益,幫助老農、弱勢學生、原住民、和新台灣移民;13歲時架設中小學「安安免費教學網站」,至2012年已有五百萬學子受益。你問她慾望的問題,她嘗試回答:「人會被欲望操弄,有兩個原因,一是不夠了解自己,二是缺乏想像力。若夠了解自己,就會知道我們需要的並不多;若有想像力,就會知道,成功,不是你贏過多少人,而是幫過多少人。而且,不快樂的人是因為沒想過要帶給別人快樂。」
  是啊!真正的菁英,心中總要懷想他人。就像47年前畢業於這所私中一個孩子的名──「懷民」。一樣從法律系畢業,但林懷民念茲在茲的不是營私奪利或加官晉爵,永遠縈繞他的是吾土吾民。如果丹田沒有住著鄉土,雲門的舞者,如何與天地共鳴?
  M、沈芯菱和林懷民,讓你聯想到英文的菁英──「intellectual」,中文翻成「知識份子」。這個字由「inte」和「lect」組成。「inte」是在….之中,「lect」是select選擇之意,也就是說,真正的知識份子應是有選擇能力的精英──可以選擇在猴子的身體裡也住一個唐三藏,永遠朝美好的西天前進;也可以當一個擇善固執、樂於助人的分靈體,像哈利波特。 至於法文的菁英「eslite」一詞,源於古希臘文 eslite,是「既古典又菁英」意思。吳清友用這個字為他的書局命名,他翻成「誠品」,「真誠」與「品格」是吳清友對菁英的深深期許。
  但是,在嘲弄「知識份子」和「文青」的年代,離開私中前,你一直不敢對發問的男同學,說出中文的菁英怎麼寫,那簡單的三畫,是你一生的仰望,那個字二千年前就被定義與實踐了,我們稱之為「士」。
  洪蘭教授說,「士」是可將知識「化十唯一」之人,也就是書讀通,願把能力等同於責任的讀書人。這個的世界有太多的坑洞需要彌補,因此「士不可不弘毅」;這個時代有太多的責任需要背負,因此「任重而道遠」。
  是啊!會考試的孩子,真正的菁英吃下生命樹上「知善惡」的禁果,就應責無旁貸的扛著世界走出伊甸,所以你常把「士」看成立於大地上的十字架。 是的,我們不想當最高層的掠食者──我們站著,就站成大地上的十字,我們是真是的──「士」。

2013年3月9日

球 殤

凌余陣兮躐余行,左投殪兮右投傷;
霾兩輪兮悶七局,受砲擊兮擊鳴金;
天時墜兮祖靈怒,嚴殺盡兮棄巨蛋。
誠既勇兮整軍武,浩然神氣不可凌;
華夏後輩多才俊,捲土從來未可知。


2013年2月16日

波士頓札記 之二

非無為──梭羅心底的鼓聲
Be not simply good, be good for something. -Henry David Thoreau
別只當好人,要做好事。 ── 梭羅

Be not simply good, be good for something.-Henry David Thoreau

  造訪華登湖,是趟意外之旅。
  那晚大雪,與Eric、Diana在他們的湖畔小屋用餐,你不禁讚嘆,梭羅的華登湖也應是此般勝景。
  “Walden pond? It’s just 10 minutes’ drive from here.” Diana的回答提醒你,你正身在寶地,新英格蘭是美國文學的發軔者,如愛默生、梭羅和霍桑等完成一生重要作品的地方。
  你陷入微醺狂喜,不是因為桌上乾掉半瓶的白酒,而是造訪美國文學原鄉的美夢乍然來到。你憶起大二時在人群中進退失據時,是那叛逆的靈魂啟蒙了你:If a man loses pace with his companions, perhaps it is because he hears a different drummer,要傾聽自己心裡的鼓聲!要隨自己心裡的鼓聲前進!。
  車行30分就到了,梭羅的小屋和雕像就矗立在眼前,你望著和你身高相捋的梭羅雕像,有點時空錯亂,自己竟已比享年45的梭羅還老了!在你腦海澎湃數十載的湖和書房,就在眼前。太容易實現的夢,讓你覺得不夠真實。
  “It’s not a real one!”果然不是真的,載你來的Jason提醒你,那是實體大小的複製屋,但你仍興味盎然入內,摩挲那僅花二十九元建造,梭羅二年又二個月隱居其間的小木屋。
  木屋真是小,除了書桌和小床,別無長物。Jason問你是否有興趣走到故居遺址,當然要!你們踩過結冰的湖岸,迎著刺骨涼風,環湖步行約30分鐘,來到一石碑,其上鐫刻:SITE OF THOREAU’S CABIN,到了。你和記載梭羅格言的木牌合影,上面寫著:我不想在見到造物主之時,發現自己從沒真正活過。
  那麼,依梭羅原旨,甚麼叫「真正活過」?
  在《湖濱散記》一書詳載梭羅湖畔簡樸的田園生活,除了種菜,其餘大部分的時間都用來閱讀、寫作和親近大自然。梭羅的華登湖,是所有汲營如螻蟻現代人心中的桃花源,誰不曾幻想擺脫勞形案牘,不再活在自己「安靜的絕望中」(quite desperation)?誰不渴望奔向曠野,與梭羅一起吸吮生命的蜜汁「suck the mellow out of life」?因此世人總以為遺世獨立才是「真正活過」,但梭羅真的和他憬仰的老子一樣「出世無為」嗎?
  哦,不是的!世人誤解梭羅了!梭羅極入世,梭羅輕無為。
  梭羅一生到處演講倡導廢奴,並抨擊逃亡奴隸法(Fugitive Slave Law),他為了阻止奴隸制度的版圖擴至墨西哥,拒絕繳稅支持這場不義之戰而入獄。梭羅討厭無為自了漢,梭羅曾言:最顯而易見的錯誤,只有在最冷漠的人群中才能看到(如泰瑞莎修女所言:愛的反面不是恨,而是冷漠)。
  步行一小時繞行華登湖一圈後,和Jason進入紀念品店避寒取暖,店員是一位年過七旬,年輕時曾到過台灣的矍鑠老翁,望著印記梭羅名言的各式紀念品,你問他最愛何句,他拿出一張貼紙:Be not simply good, be good for something. (別只當好人,要做好事)。
  是啊!總要對這個世界做點事,才叫真正活過!你對眼睛笑成一條線的老翁用力點點頭,很用力,外面雖然天寒地凍,身子一下子就暖了…….

2013年2月15日

波士頓札記 之一

1640

  「我們的國家以前靠海的,」對座的亞美尼亞老師張開雙手,用力延伸:「從裏海、地中海一直綿延到埃及,2000年前,我們曾是西亞最強大的國家之一。」
  在新英格蘭暖適的冬夜小館,作東的Linda老師也要你介紹自己的家國,你想起二二八入獄,九死一生的祖父,還有曾經效忠日本皇軍在南洋作戰,歷百劫而歸的外祖父,國與家,該如何細說從頭?於是你只提了荷、日的佔領,以及1949兩百萬國軍的退守。
  風神颯爽的女侍此時拿著菜單進來,封面是斗大的銀字1640,你詫異問:「該不會是這家餐廳成立的年份?」沒錯,Linda老師告訴你,我們正飲膳行臥的建築,已奄乎373個寒暑。
  1640,是哪個年代?是五月花號剛上岸二十年,是崇禎十三年,大明四年後該滅,是荷蘭剛佔有台灣十六年,而二十一年後,鄭成功才以「大明招討大將軍」的名義,率兩萬五千名將士進軍臺灣,此間漢人才開始大量移入臺灣(其中亦有我族血脈渡海)。
  亞美尼亞老師點了牛排:「我們吃很多肉,少吃魚,」她又強調一次:「但我們曾是靠海的。」是啊,相傳舊約聖經中,諾亞方舟在大洪水退去著陸之應許處,即是亞美尼亞與土耳其邊境的亞拉臘山,而亞美尼亞人相信首都葉里溫就是由諾亞本人建立,難怪亞美尼亞是世界上第一個將基督教列為國教的國家。但神若愛祂的子民,為何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會讓一百萬亞美尼亞人遭土耳其奧斯曼帝國屠殺?
  「Red?Or pink?」女侍這時再進來詢問牛排熟度(或血腥度),亞美尼亞老師回答:「Red!」,但你不懂:「Does red mean rare and pink mean medium?」女侍說你猜對了,亞美尼亞老師馬上改口:「Then we want ours pink」。原來這是古式的牛排熟度分類,你想起禮失求諸野這句話。
  接待你的Jason來自波羅地海三小國中的拉脫維亞。1931年,Jason的母親來到美國,年方十二。1991年蘇聯解體,拉脫維亞獨立,Jason的母親六十年後重回故土,鄉音無改,但鄉人竟對其古式用語大表不解。是啊,禮失求諸野!那原鄉的子民,將鄉音存在喉間,將故城藏在瞳裡,走到天涯,雖未曾回去,卻日日歸來,因此,上了岸,就是「新」英格蘭,所有的房子,都要縫上故鄉的身世。你看波士頓的大樓,無一不對舊的建築歛衣收腹,低眉順眼,成就一派雍容;你看芬威球場一百年了,就是不拆,要讓今天的雲抄襲昨天的雲,要讓你在歲月斑駁的牆上,照眼先人揮棒的力道。
  等待甜點的空檔,你步出,眷戀地娑摩這三百年建築的衣香鬢影,原木的餐間,猶如新硎初試,依然豐容盛鬋。通往三樓的樓梯傾斜了,你緊握扶手,有暈船的感覺,你想起那乘舢舨的唐山祖,那五月花上的新教徒,或是那神話方舟中的所有乘客,都是同質異構的生靈,有陸不登船,若不是避刀兵、躲飢寒,誰願意離鄉背井飄洋過海?但原鄉永遠是「風雪暗夜荒原行路手中護著的微弱火苗」,不熄,要你,不要遺忘。
  還有幾個階梯要走,你憶起以拆除為樂、習慣遺忘的島,有點泫然。其實,只要學會側身,只要一點傾斜,這名叫1640的房,就會將歷史所有的愛,都傾倒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