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8日

寂寞久了,就不孤單 蔡淇華

寂寞力 ― Lonely = Live and Learn

大四才開學,J帶著一群人來敲我的房門:「淇華,來當我們文藝營的進修長吧。」我的心臟跳到喉頭,因為J是我長久的偶像。
  大一時害怕孤單,所以我投入一堆社團,其中,「校刊社」是我的第一首選,聽說那裡是全校菁英的匯集處。
  第一天進社辦我就傻眼了,像嗣法四十三人圍著六祖惠能說法。我們圍著J,聽他暢談社裡的歷代傳奇,偶而夾雜幾個吃過鹹水的名詞,像是「新馬克斯主義」或「法蘭克福學派」,偉大呵!但我覺得自己很弱,知道離開這片海後,要趕快把剛剛聽到的名詞搞懂,或許那是讓自己不溺斃的浮板。
  我買了學長推薦的兩本書,擺在案頭,正襟危坐拜讀:「法蘭克福學派被認為是新馬克思主義學派的一支。新馬克思主義借助於黑格爾哲學、無政府主義、自由主義以及理性選擇理論的觀點…」研讀一週後,我順利「翻完」,才知資質荏弱,完全進不去。
  還好,大一有跳不完的舞會,可以填補我心靈的空虛,但奇怪,別人跳洛克舞像在空中飛,我卻一扭就抽筋。好吧,青春豈可留白,也效法校園裡的蝶影雙雙,去修修戀愛學分吧,但糗了,一告白就收到好人卡。唉,我成了縹緲孤鴻影,尋遍寒枝無處棲,孤單!
好吧,看著潮流大軍漸行漸遠,我無力追逐,也只好放棄追逐。
  我開始「傾聽心理的鼓聲」,先挑「看得懂」和「喜歡看」的書雜食閱讀,但書中有密碼,一本書會帶出更多的書,我進入了無止盡的私我閱讀世界。看了志文出版,劉森堯的「電影與批評」後,會野心勃勃想把志文文庫啃光,所以會去問佛洛伊德「我的潛意識哪裡有問題」?再去敲他大弟子阿德勒的門,問他為何要反對老師潛意識的觀點,還要問他要如何「自卑與超越」。
  也可能整個月沉浸在美的讓我起雞皮疙瘩的古詩詞中,這週邀請蘇軾在每夜,踱到我的房裡,訴說他在黃州林間如何吟嘯徐行,下週就讓房裡飄下元曲的六月雪, 關、馬、鄭、白一一出場。我,不孤單了。
  文字的特色是,他們都在解決生命問題,輸入,一定會滋養輸出。所以進入眼簾的,會自動找過去的經驗對話。往往打開書時,以為走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但當闔上書時,會發現這個世界已是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原來,在學習的大地只要不逐水草而居,就可以構築一個智慧的城邦,我開始有能力書寫了。寫自己,寫影評,寫校園評論,一隻禿筆竟停不下來,甚至被刊登,拿了獎。開始有了自信,開始喜歡自己,也因此有了喜歡別人的能力,能夠邀到麗人併肩此岸,共賞日升月落。原來,當一個男子努力成為恆星,就可以在心儀的女子前,許諾一個星系。
  終於學會不卑不亢看自己,看不懂一本書,不再裝懂;進不去一齣戲,也不必跟著叫好;甚至,當眾生一起撻伐某個人時,有自信不跟著咒罵。我學會不再追逐潮流,學會珍視自己的狂思異想。是的,三千法門,各通菩提,沒有必要去成為別人,也沒有必要在缺乏掌聲時,就輕易放棄自己的理想。
  一位以教授民俗技藝為職志的同仁最近表示,想要放棄了,因為聽不到掌聲,感覺很寂寞。她成立社團,教出許多金牌選手,但旁人卻輕視她的專業為「聯考不考的雜技」。事實上,每次辦理海外遊學甄選時,國外的學校都要求有「把中華文化帶在身上」的團員,她正為學生建構一生有用的能力。我勸她要堅持久一點──「不忍住噓聲把自己的歌曲唱完一遍,一生將無法成為世界的主旋律。」
  社群網站成為今日現代人生活重心,其實顯現的,是我們多麼害怕寂寞,是我們多麼渴望得到別人的「讚」。但我們別忘了,有時要停止一直向外張望──「外面求不到的,有時要往裡面找」。偶而要學會在眾聲喧嘩的廟堂,自覺「在,又不在」的當下,默默離席,另闢小小有效學習的道場,在天地俱寂清寞處,定靜安慮,可能學會了一種語言,也可能因此習得一項絕技,更可能的是,得到一個更有魅力的自己。
  上週,在一個獎項的決審會中,十幾位評審會考我一人,「你寂寞嗎?」其中一位長輩看著我的書面資料,想了解我十幾年來,默默堅持的心路歷程,我思量許久,很想當下如是回答她:「是的,離去與堅持都會帶來寂寞,但寂寞不是為了離群索居,寂寞是為了重新回去。所以那日我答應了J,從此,我不再畏懼寂寞,也從此,不再孤單。」

2014年7月23日

惟發問者,得天下! 蔡淇華

發問力 ── 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達,則亡


  今年指導的網博和校刊都拿了金獎,詩社學生也拿了了三十多個文學獎,昨日電視台記者問我指導的要訣,我思索一下,回答:「我會帶著學生一起對世界發問。」
  「對世界發問?」記者有點疑惑。
  「是的,問對問題,比答對答案更有威力!」
  同仁喜歡稱我「點子王」,其實這個稱呼應該翻譯為「喜歡發問的麻煩鬼」或是「對什麼都不滿意的嘮叨大伯」,因為我喜歡纏著同仁發問:「我們要如何提高學生打掃的責任感?」、「可以創造服務體驗的傳統嗎?」、或是「藝術季延長到三週可不可行?」每個提問,都可能帶來自己與同仁新的行政負擔,所以…是的,連我都感覺自己是個令人討厭的人。
  但每次我開始發問後,我的大腦就停不下來,覺得可以讓環境更好,為什麼不做?當看到國際學生玩模擬聯合國時,我馬上詢問美國學校,一起玩好不好?當我見到學生沒有打招呼的習慣,便每晚苦思推行「品格校訓」的發法;當一校經費邀不起評審,我可以詢問友校共辦文學獎的可能;當學生說出遊學的夢,卻負擔不起高額的費用時,我問自己,有沒有可能找一所姐妹校,共辦落地招待,讓學生負擔一半的費用。
  我習慣把心中的疑問寫在記事本上,暑假整理書架裡累積十幾年的記事本時,驀然發現,我的提問,全部成真了,是的,敢想,就會成真。
  所以我喜歡邀請同學到我的桌前:「來,提出你的問題,我們就可以開始創作了。」
  大部分人可能以為創作是天馬行空,其實,創作背後的「主題」才是靈魂。而對這個「題目」的「叩問」,是一切創作的核爆點。一個問題的發出,是創作者與世界連結的再釐清,他一定是擁有與他人不同的視角,看到哪裡不對勁了,覺得那是自己的天命或責任,覺得不把它做出來會對不起自己,然後去尋找適合的素材來表達,例如文字、色彩、建築、或是音符,在慢慢與天地詰問間,只要題目問對了,需要的資訊和技巧都會跑來服務,最後「創造」了一個「作品」。
  所以發問是責任感與想像力密切互動的結果,而發問時的「動心起念」,是一切創作的源頭。但每一位老師都知道,幼稚園的孩子最喜歡問為什麼,國小低年級的孩子還樂意舉手,但中年級後,「課程」慢慢加重(天吶,我們為什麼有那麼多永遠教不完的課程),老師教不完,學生背不完,上課一發問,進度就趕不上,甚至實驗多做幾個,就「沒時間考試」了。
  我們的學生習慣「命題作文」、習慣有「標準答案」,被「教育」制約了他們的好奇心。他們害怕自己找的題目,怕考試不會考;他們害怕想像力太狂野,會跑出「標準答案」的疆界,所以,他們漸漸失去了好奇與發問的勇氣。我們正在教出越來越沒有「發問力」的下一代。
  「臺灣半導體教父」張忠謀認為學習只是一種input(輸入),如果沒有經過internalize(內化)的過程,去發問,去發展出自己的思想,那不叫思考,如果想做些與普通人不同的事,非具備思考與發問能力不可。
  我們多們期待,我們的下一代,積極思考,大膽發問,勇於表達。
  當2003年正在喝下午茶的吳政學發出「有沒有可能把五星級的蛋糕以平價在街頭販賣」的疑問時,85度C王國有了堅實的基石;當穆罕默德•尤努斯開始思考「微型貸款是否可以幫助孟加拉的貧民遠離高利貸的威脅」時,世界上數百萬窮人有了脫貧的契機;當人生美好一戰已打過,54歲的張忠謀問自己:「半導體有沒有可能扎根台灣?」台灣「電子大國」的夢開始成真。
  自己學校學生中,最積極思考,大膽發問的,大概是鼎鈞了。
  鼎鈞甫為台灣奪得國際物理奧運金牌,他申請許多課程自學,鎮日呆在圖書館做題目,我常常看到他一做就是兩、三個小時,時而沉思,時而振筆運算。去年得到國際數學奧運金牌後,鼎鈞受訪時表示不是很喜歡被稱為天才:「其實我每天都在發問,所以有做不完的問題,尋求解答。」鼎鈞母親的一席話更是震動了我:「鼎鈞會在網路與同學討論、找資料、向老師發問,有時還會被一個題目卡住好幾天,或許進步慢,但建構出來『解決問題的能力』,『都是自己的』。」
  什麼是「解決問題的能力」?什麼是「都是自己的」?
  鼎鈞的學習方式很像我帶社團的方式,那是一種PBL問題導向學習(Problem-based learning),學者吳清山認為此種學習植基於建構主義,認為學習是在社會環境中建構知識的過程,而不是獲取知識,它是讓學生在真實世界的環境中,將所發生的實際生活問題形成案例,大家共同討論,並提出問題解決之道。
  同仁問我為什麼那麼熱衷帶社團,那是因為,我早忘光了以前上課的東西,但以前對「真實世界」叩問所得到的學習,現在正扎扎實實成為我知識架構的骨骸血肉,帶著我繼續去界定世界的疆界。所以我會瘋狂的帶著學生去發問:「台灣併排停車的問題可不可以根絕?」、「一中街可不可以改變?」,甚至「品格籃球可不可以五年內改變一萬個學生品格?」
  我們學習,不一定在課堂裡,但我們學會了思考與表達,至於表達後得到多少獎,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我們知道,未來的桂冠是會掛在有「學、思、達」習慣者的頭上。
  台灣的老師其實已察覺到目前教育的危機,例如中山女高的張輝誠老師從翻轉教室的概念談起,反思如何讓台灣從過去填鴨式的教育,走向「在課堂上透過不間斷的提問和討論,訓練出學生自學、思考和表達能力」的學思達教學法。
  我們期待這群勇於向體制叩問的老師,可以帶出勇於向世界叩問的下一代。是的,試問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惟發問者,得天下!

2014年7月20日

別怕怪胎,有異質力,才會一直有力 蔡淇華

興趣真的可以當飯吃,但是…

異質力 ― Strange/ Special/ Superior

會附樂高玩電影,LEGO THE MOVIE的劇照 是因為 整部電影強調的就是 special 異質力
「我很想見見這位得首獎的同學,他的想法如此與眾不同,一定是人群的異類,他一定有一段很辛苦的成長歷程。」在今年春末,十七校的聯合文學獎的散文組決審會中,心地柔軟的評審,逢甲中文系的張瑞芬教授,忍不住發出憐才的嘆息。
  「我也好想見見這位秀異的同學!」另一位評審,《父後七日》的作者劉梓潔,一樣惜才。
  此時坐在我身旁的L已是涕泗縱橫,一個大男孩,哭得不成人樣。我知道L生命的上游,蓄積太多了的心事,當有人願替他開啟小小的閘門,那宣洩的力道,豈不滂沱?
  我忍不住站起身來,指著L:「評審老師,這位就是首獎得主。」三位評審連忙過來拍拍L還孟浪起伏的後背:「你很棒,你真的很棒!」
  然而大部分的師長不認為L很棒,「怪胎」大概是旁人對他一致的印象。
  L腦中有許多「奇怪」的想法,他高一念完,就揹著背包休學流浪一年。上課時,他會問老師:「我可以讀自己的書嗎?」當老師說可以後,他真的拿出自己的書,專心閱讀。
  「他真的很不給老師面子! 」向我敘述的老師也是滿腹委屈。甚至有師長在拒絕他的某些申請後,直接了當回答:「原因很簡單,我討厭他。」
  台灣班級人數是歐美的二至三倍,又因進度快,每天趕課,如果還要「分心」不時去處理「舉止異常」的學生,真的會讓教師疲於奔命。
  其實絕多數的老師都認真負責,有教育愛,所以他們常會百忙之餘,找我聊L:「他好像只聽你的話,幫我們輔導一下L吧。」
  L喜歡寫東西,會到我的詩社旁聽,於是兩人漸漸熟捻起來,大多數的時間都談論創作,但我更念茲在茲的是,要和L談一生的生涯規劃,要如何經營自己,要如何讓這一輩子抬起頭來。因為我也曾經是老師眼中的怪胎,差點因老師的打擊,抬不起頭。
  國二時,一堂溽夏近午的數學課,我睡眼惺忪,怕睡著,我拿起筆,就進入自己最愛的塗鴉世界,幻想自己是最受歡迎的漫畫家,畫著畫著,老師就是一巴掌過來,還未回神,又連續五巴掌,滿臉紅腫的我終於放聲大哭,但數學老師還不願放過我,要我在一旁伏地挺身,做到下課,但數學課是連續兩節,第二節我必須再趴在地上,數學老師上到一半,還會提醒我:「我沒叫你停,繼續做!」終於,中午十二點的下課鈴響了,起立敬禮後,我終於可以趴在桌上大哭一場。隔壁班的雙胞胎哥哥聞訊後,到福利社買了一塊麵包,放在我桌上,但我一直沒有臉抬起頭來。
  現在,自己當老師了,我會提醒自己,要幫他們,抬起頭來。漸漸,我學會一件事:「別用同一把尺量所有的學生」。
  是的,我也會遇到上課一直畫圖的學生,但我會先檢討自己的上課方式是否過於沉悶:我也會遇到上課睡覺的學生,但我不會馬上叫醒他們,因為我知道台灣孩子的睡眠時數往往不到六小時,在一天八個小時的繁重課程中,體力要不撞牆很難;我也會遇到上課看自己書的學生,有的是程度極好的學生,我知道這堂課他們早懂了,有些正在看下一節考試的科目,但等到我講到重點時,還會拿起筆作筆記,這時我會知道他是可以一心兩用的「雙核心學生」,所以我不會要求他收下其他書籍。
  當然,下課後我會找他們好好聊聊,詢問一直塗鴉的習慣會不會影響他的學習;也要問問睡覺的同學,身體是否不舒服?或是昨晚電動玩具打太晚了?至於看課外書的學生,我會很欣喜他有閱讀的好習慣,會和他討論正在閱讀的書種,但也要提醒別忽略了剛剛那堂課的重點。
  所以我對現在翻轉教室的構想非常歡迎,下學期也計畫在在英文翻譯課導入「學思達」的概念,以期許更多學生投入課堂的學習,但我知道,人心不同,各如其面,我必須尊重學生的「異質性」,甚至要適當輔導他們培養「異質力」。
  我想,自己應是善用「異質力」的最大受益者。
  在廣告公司寫文案時,我學會先要找出產品的「差異化」(Differentiation),以建立「競爭優勢」以及「市場區隔」,因為同質性的產品,只會進入價格戰的紅海,唯有具有差異化的產品有「競爭優勢」、與「不可取代性」,可以悠游於「壟斷性競爭」的藍海。例如「蘋果電腦」和「鼎泰豐」,都是擅用差異化策略的高手。
  我開始觀察周圍成功人士的「差異化」特質。廣告公司老闆是美術系畢業,但他懂行銷,所以可以管理一堆也是美術系畢業的設計師;以前貿易公司經理是官校畢業,他很靈活,自學貿易,又苦學過語言,會講英文和廣東話,所以和香港與廣東做三角貿易,具有優勢。
  我終於了解,成功人士要把興趣當飯吃,除了興趣當專長外,還必須有其他幾把刷子。我也開始思考,自己一昧地想以「文創」的興趣謀生,是否也必須找到另一把刷子呢?
  想歸想,但自己卻一直停留在職位與薪資的底層,我要哪裡去找另一把刷子?
  回到中部後,才知道上帝早就塞給我那把刷子,只是我自以為「靠興趣就有飯吃」,把它丟到一旁,原來那把刷子是我大學主修的「英文」。等到我再找回學習英文的熱情,我終於可以進入學校,求得溫飽,餵足我的身體,再以自己的差異化找到藍海,每日做「文創」的工作,宴饗自己的靈魂。
  在學校,我發覺自己因為職場上的經驗,與同事有很大的「異質性」,我注重的點也與同事迥異。例如,我認為新學校需要行銷、學校女生多,可以朝文創與語文特色發展、在升學至上的時代,品格教育會是建立「市場區隔」的好點子…等等。很高興學校因此願意將學校新聞處理、行銷、文創課程、與國際教育的業務交給我,我非常感恩每天可以「被夢想叫醒」,更感恩「興趣可以當飯吃」。
  總之,我覺得孔子講的「君子和而不同」,不僅指做人,也可應用在能力培養上,也就是,除了要有合時代所需的能力,也要擅用與他人「不同」的「異質力」,以建立自己的不可取代性。
  其實,不僅個人,甚至國家,都必須發揮自己的「異質力」,以取得全球化世界分工的競爭優勢。例如新加坡的轉口貿易、瑞士的金融和丹麥的農牧,都在世界上佔有不可取代性。至於已經有領先優勢的國家,更是強化自己的「異質力」,以拉高「跨越障礙」,例如美國的電影產業、德國的工藝、甚至是韓國的美妝。
  然而,目前台灣的教育漸偏向單一能力,像清大彭宗平教授所說:「台灣年輕人幾乎都往大學走,沒有分工」。更危險的是,時下年輕人正一窩峰唸熱門科系,例如天下雜誌在550期「志氣──為人才而戰」一輯中提出統計:以最夯的兩種科群為例,台灣餐旅觀光業的畢業生,再四年後將逼近年兩萬五千人,但是每年進入相關行業的將只有一至兩成;而大專設計相關科系,畢業人數十年來暴增到一萬零三百人,增長四倍,高職部分也成長85%。但過去十年從事設計的人數,卻只從一萬三千人爬升到一萬八千七百人,增幅不過39%。
  然而,若缺乏異質性,很難在這兩個產業中佔到好的位置。例如餐飲行業中,真正領高薪的,只有少數的大廚及高階經理人;而目前最受歡迎的網路插畫家馬來貘與Duncan,靠的不僅是技巧,最重要的還是靠敏銳的觀察力,以及文本的能力。
  所以我會期許那些希望把興趣當飯吃的同學,不可忽略跨界的學習。例如愛畫畫的,若電腦好可以當動畫師,若文字好,可以當第二個幾米;那些愛運動的,若英文好,可以當運動經紀人或運動器材的貿易人員。至於L,我期許他不可偏廢人際關係的學習,因為在他成為大文豪前,他可能必須從事與人群密切互動的文化產業。
  宏碁創辦人施振榮說的好:「台灣不缺人才,只是缺乏舞台的觀念。」台灣年輕人的職場忠誠度與基礎學科訓練,一直被國際經理人所稱許,然而因為能力同質性太高,或是選擇往同一個舞臺擠,很容易就變成高學歷低成就的受害者。因此,幫助不同性向的學生提升他的異質力,已是學校與師長不容忽視的課題。
  上個月和念大一國企的Kenny餐敘時,他娓娓道出他的理想,他放棄更高的志願,選擇中部的大學,是因為唸這個科系,可以整個大四在紐約姐妹校修課,「在那裡我不僅可以提升語言能力,還可以培養未來經商的人脈,」Kenny很有自信的說:「我要創業!我想代理德國的精密工具,若可能,也想打進大陸。所以我已經學德文兩年了,想想,一個德國人,聽到兩個人要跟他做生意,一個說英文,一個說德文,你認為誰比較有可能拿到代理權?」
  Kenny去年剛擔任過我辦理模擬聯合國會議的祕書長,藉機訓練自己組織與領導的能力,他一直知道如何在制式的大學教育外,提升自己的異質力,我相信,他在三年畢業後,一定不會淹沒在幾萬個畢業生中,他的「異質」一定會化為他的翼下之風,然後推著他,「一直」往更高的天空飛去。

2014年7月18日

當個「貴人磁鐵」吧! 蔡淇華

貴人力 ── 貴人者,人恒貴之;利他,才能利己


  台上高大帥氣的職籃明星H再三叮嚀:「要記得,我們學競技的,不可能一輩子靠競技謀生,所以學科不能偏廢,尤其是英文,以後最可能用到。」
台下的體育班同學熱情看著偶像,點頭如搗蒜。
  H高中時唸松山高中,遇到鐵血教練黃萬隆,他逼球員背英文籃球術語,甚至要讀原文籃球文章,H當時想教練瘋了。但高中紮下的基礎幫助他順利考上師大,現在H是球隊英文最好的球員,負責翻譯外籍教練的指令。
  黃萬隆教練是H生命中的貴人,而他的另一位貴人是我第一屆導師班的學生Renee。
  Renee以前在台北榮總擔任要職,常遇到遭受嚴重運動傷害的選手,有機會幫過不少台灣職籃、職棒、和美國大聯盟的球員。鑒於台灣的基層常把最有才華的選手都操壞了,等到一進入職業運動,從小帶的傷常積累成致命的運動傷害,幾乎會毀了他們的運動生命。因此「雞婆性」的Renee總是一邊罵,一邊憐惜的幫他們安排最好的醫師和療程,因此她遇到了H。
  H不菸、不酒、不混夜店,是個自律甚嚴的運動員,他永遠勤練體能,保持最好的狀態,面對賽事。在職籃導入二米高的洋將後,H放棄以前最拿手的得分,把大部分精力放在球隊最需要的防守,扛下一次次洋將切入禁區時的強力碰撞。他的進攻數據下降了,但他去年幫助球隊第一次打入SBL決賽。
  然而因為H以前交往過著名歌手,成為媒體追逐的對象。面對媒體「看圖說話」的不實報導,生性木訥的H只會保持沉默、選擇不受訪,因此個人公眾形象受到嚴重打擊。當H受到Renee的細心照顧後,他知道遇到貴人了,因此主動要求Renee當他的經紀人。
  「台灣的運動員真是可憐啊!」這是Renee的口頭禪,因此她答應了,但不收任何酬勞。她教H做好退休後的財務規劃,修完碩士,取得講師資格,還幫他談定更多廣告和代言,H開始以健康清新的形象大量在媒體曝光。她還要求H多做公益,要去幫助更多的運動員,當他們的貴人,「其中一項是去淇華老師學校演講,因為他是我生命中的貴人。」
  Renee喜歡很誇張的說:「老師,只有你沒放棄我們班,如果我高三沒被你教到,我不可能有現在的成就,你是我生命中的貴人。」我一直覺得受之有愧,因為非教育科班出身,摸著石頭過河的第一年帶班,懵懵懂懂,犯了許多錯誤。
  但Renee的謬讚引發我不少思考:自己在生命的十字路口,似乎都是因為遇到貴人,而有了正向的轉折,那麼,誰可能成為我們生命中的貴人?哪一種人是「貴人磁鐵」,特別容易遇到貴人?我們是否可以從這種人的人格特質中,歸納出我們都需要的「貴人力」?
  佛家稱世上所有人都是廣義的貴人,正面幫助我們的,是我們的「增上緣」;以負面方式打擊我們,激勵我們修正改進的,是「逆增上緣」。今天想談的是前者,就是奇異(GE)前總裁傑克.威爾許(Jack Welch)所謂的「良師益友」。這種人是今日孟嘗,他們「習慣給」,而且是無所求的給,但他們喜歡幫助有「利他特質」的人,就像是L。
  L小Renee三屆,也是以前精誠高中的學生。他現職銀行理專,最喜歡跟客戶講的話是:「非常感謝你給我服務的機會,但為了怕你損失,我不推薦風險高的產品。」客戶一開始是一頭霧水,奇怪哪有這種人不想賣利潤高的產品?但仔細想想,這是一個「利他」導向的年輕人,不會害人,反而更信賴他,不僅成為他的長期客戶,還爭先恐後要介紹對象給他。一位當律師的客戶甚至約他吃飯,刻意把美麗的妹妹帶去,告訴L:「追我妹妹,我就向你買更多的產品」。
  奇怪的是,L並不帥,他總是自謙:「我運氣好,有長輩緣。」他生命中貴人多,我並不吃驚,因為最近同學會和球會,都是他一個人在張羅,喜歡服務,喜歡利他,誰會不喜歡他。其實他的客戶,有的是退休的將軍,有的是看盡人世機巧的律師,大家都見多識廣,心中對旁人都有一筆帳,每一個人,有一個分數。
  教了二十多年書,我的心中也有一筆帳:請同學吃飯時,我會記得誰會捨不得我花錢,誰一定點最貴的餐;辦完活動,我會記得誰會主動收拾善後,誰只會袖手旁觀;幫過的學生,我會記得誰會說聲謝謝,誰會在受過好處後,把我當陌生人。當然,我願意當前者一輩子的貴人,至於後者,在日後求助時,我會有所疑慮。
  今日行筆為文,是因為發現,二十多年來的觀察,前者,越來越少;而後者,越來,越多。
  與「利他」相關的品格教育一直是上級的訪察重點,卻不是大部分學校的教育重點。不可諱言,學生與家長選校,只看升學率,不看學校品格,只要讀好書,一切「利己導向」思考,關於服務、關於責任、關於感恩、關於禮貌,這些利他的教養,考試不考,也不用花心思去經營與引導。
  雖然104人力銀行行銷總監邱文仁曾說:「職場中沒有人不需要貴人。」被《財星》(Fortune)雜誌稱為「20世紀最佳經理人」的威爾許更在他的自傳《jack》中這麼說:「貴人似乎總會在我的身旁出現,扶持我、鼓勵我。」但在這個畢業生更需要貴人的年代,他們更難尋得生命的貴人。
  我們都希望一生如《秘密》這本書一樣,事事「心想事成」,我們常只記得書中的第一原則是「吸引力法則」,卻忘了書末提到,如果第二原則不成立,第一原則也不會成立,而這第二原則就是「利他原則」,原來,「利他,才能利己」,願意當他人的貴人,才可能吸引其他的貴人。
  在送H去高鐵的途中,我期許學經歷完備的H不要妄自菲薄,要發更大的心,去服務更多人,甚至考慮進入國會,為台灣的運動員爭取福利,因為台灣運動員出身的議員在當選議員後,常只懂得「利己」,最後被他們最需要的貴人,「選民」唾棄。
  「我辦的到嗎?」H一臉疑惑。
  「當然,就像你連打球還記得『利他』,做苦工、替隊友擋人、接受衝撞,激勵全隊殺入冠軍賽,現在教練團相信你,媒體喜歡你,Renee更是挺你到底,你只要堅持你的品格,你會有更多更多的貴人,一生挺你。」
  「蔡老師,謝謝你,我會記得你的話,你也是我的貴人。」H說完,捶捶我的肩膀,大步走進高鐵。
  看著他高大的背影,我心中暗暗盼望,希望台灣改革後的教育,能教出更多「習慣給」而非「習慣要」的高大人形,當大家都相信「利他,才能利己」,願意當彼此的貴人時,我們的下一代,一定可以活的更尊貴!
  一起加油唄,Renee & H!

2014年7月16日

絕境力! ── Adversity, advance, & achieve 蔡淇華

或許,我們都是被逼下懸崖後,才學會飛的

每次返鄉,我一直會遙望那扇窗,聽說他生病了,他會在窗內嗎?
  M是小時後住對街的玩伴,我們都生長在優渥的家庭。上成功嶺後,我們被分發到同一連同一班。一天M向我訴苦,有個班長專門整他,別人舉槍一分鐘,他卻被要求舉三分鐘。原來我得罪過這位班長,這位班長想要報復,卻因M和我長的像,都有點「戽斗」,班長整錯人了。
  後來我直接找班長攤牌:「有本事找我,別找我兄弟。」
  心理上,我把M當兄弟,但在父親破產後,物質上的差距,我不知M是否還願與我親近。事實證明我多慮了,宅心仁厚的M不是勢利的人。
  下成功嶺後,我們上同一所大學,M讀數學系,我主修英文。一日我在餐廳洗完盤子下班後,一身油膩,回宿舍途中,遇見M騎著重型機車,後座載著秀麗的女友,M緊急煞車,從背包拿出一張邀請卡:「我後天生日Party,有空過來。」
  我準時赴約,抵達M在天台的套房,寬敞的房間中央是六呎長的魚缸,女孩們笑語晏晏,圍繞著欣賞熱帶魚,,男孩們個個有型,談論著高級音響播放的熱門音樂,我緊握著寒愴的禮物,在衣香鬢影間自慚形穢,瞥見M後,連忙塞給他禮物,匆忙告別。
  當下,心頭一絲絲恨意──為何倒的是我父親?為和生命會把我推向「絕境」?
  但三十年過去後,我開始懂得生命的欲語還休:原來,我們多數人都是跳下懸崖後,才學會飛的。
  我想,我這輩子面對的最大懸崖應是電腦吧。
  學生時代痛恨電腦,大學計概三修才過,等到進了職場,一樣抗拒任何數位產品,相信日日擊壤而歌,「帝力何有於我哉」。然而2002年我參加了目前服務學校的教師甄試,這所學校強調一切E化,還把e這個字母畫成校徽,它的電腦考試號稱中部最難。意外進入複試後,收到一張通知,註明一週後考計算機概論和電腦實作,而當時我的電腦能力還停留在「長按Power關機」,實作中的Power Point、Excel、Flash、Front Page…等,我一樣也沒摸過。
  當下第一個念頭當然是放棄,但想一想,已經從一百多位考生中殺到最後八個,不試一試,怎知自己無法成為雀屏中選的三強之一?於是我先上網把全台教甄的計算機概論考古題列印出來,還好,才二十頁,背得起來。再來是找一位電腦好的學生,出錢請她當家教,一天學一種軟體,突然發覺,人面對絕境時,如果選擇閃避,壓力只會與日俱增,但如果選擇正面迎敵,不僅會急中生智、創意不斷,而且會迅速進化、學習力驚人。
  一星期後,我被錄取了,我開始省思這一生的學習:幾乎,我的惰性毀了我的一生,因為我到大學畢業後,還未習得任何關鍵能力。如果不是連續三個月,在貿易公司被當小弟使喚,我不可能忍無可忍,卯起來學貿易實務;如果不是廣告公司老闆給我的交件壓力,我不可能三個月內啃完企管和大傳的基礎書籍;如果不是因為買不起台北的房子,必須在中部謀生,我不可能在25歲咬緊牙,重新苦學我早就放棄的英文。
  沒錯,我是凡胎肉身,我意志力薄弱,我劣根深重。還好,一次次的絕境, 就像層層包圍的蛹,逼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擠破蛹殼,好讓身上的體液順利流進翅膀,成為能夠負擔自身重量飛翔的雙翼,如果我只是央求外界把蛹剪開,那我就永遠無法擁有御風而行的力量。
  現在年紀大了,漸漸懂得,為什麼大陸富豪會花錢讓一胎化的孩子經歷軍事化的磨練,也了解為什麼台灣人在徬徨疑惑時,會想騎腳踏車環島,原來真正走過人生的幽谷後,會瞭解人生的絕境,有時是內心的恐懼和妄想。如果懂得善用絕境,讓它逼出我們未來成長的養分,我們就有可能每年蛻變一次,像浴火再生的鳳凰,像翼若垂天之雲、怒飛千里的大鵬。
  所以,為了在有限的航期中,飛躍更多夢中的海洋,我開始「創造絕境」。
  為了圓閱讀之夢,我逼自己連續兩年,每週五開文學課,所以每週四晚上就是我的絕境,我必需閱讀大量的書籍,才能提煉出一點教學的菁華。
  為了圓年輕時的出書之夢,我逼自己在去年暑假一天書寫一篇,終於出版了生命中的一本書,我也因為這一本書,有機會飛到更遠更瑰麗的大海。因此,今年暑假,我再製造「新的絕境」,很苦,在別人輕鬆享受假期時,必須絞盡腦汁爬格子,但覺得每一天可以活的比自己大。
  甚至,我會在工作環境「承平之時」,幻想「戰事的絕境」,然後去提升負責部門更強的戰力,爾後總能在用兵之際,軍援無匱。
  從母親口中得知,M走過了許多絕境,失婚、創業不成,時常懊鬱家中。想對M說的是,現世對大部分的人而言,都是絕境,但讀過的一句話真的有道理:「毛毛蟲以為的絕境,其實是蝴蝶美麗的開始」。如果我們還無法飛翔,可能是因為翅膀還未充滿足夠的血液。不要放棄衝破你的繭啊,M!窗外是湛藍的天,藍天下有碧綠的大地,大地的盡頭或許有懸崖,但懸崖外有造物者創造的五湖四海。
  是的,總有一天,我們會走到懸崖的絕境,但不要放棄飛翔的慾望呵!或許,我們都是被逼下懸崖後,才學會飛的……
  ※註:文成後得知,故事中的同伴現已走出逆境,考取學士後中醫,太棒了,祝福他!